竹篾间的光阴褶皱

后山的竹林总在暮春时节渗出清苦的香气。阿爷握着柴刀走进晨雾时,竹梢上的露珠会顺着他褪色的蓝布衫滚落,在青石板上洇出星星点点的湿痕。那年我八岁,蹲在祠堂门口数他编竹篮时削下的篾条,阳光穿过新劈的竹片,在他手背上投下细碎的金斑。

“看好了,这叫‘一挑一压’。” 阿爷的拇指磨出半透明的茧,捏着篾条像捏着流动的水。青黄相间的竹篾在他膝间游走,时而跃起如鱼,时而伏贴似绸。我抢过篾刀想学劈竹,刀锋却在竹节处打滑,在左手虎口划开细小红痕。他没看伤口,只把我的手按在浸过桐油的竹片上,“篾条要顺纹路走,就像人要顺着性子活。”

祠堂的梁上悬着他年轻时编的竹匾,蛛网在边缘结了又破。有次台风过境,瓦片被掀掉半面,雨水顺着房梁灌进竹筐,泡软了里头存放的陈茶。阿爷跪在泥水里抢救那些竹器,后背的蓝布衫被雨水泡成深靛色,像块吸饱了泪的海绵。他把湿淋淋的竹筛倒扣在灶台,火苗舔着篾条的缝隙,蒸腾的水汽里飘着竹子烘干的焦香。

十五岁那年我在县城见了塑料筐。红白相间的网格闪着廉价的光,堆在供销社门口像座彩色的山。阿爷背着竹篓经过时,卖货的女人探出头笑:“老陈,这玩意儿比你编的结实。” 他没应声,只是加快脚步穿过集市,竹篓里的新竹篾在颠簸中轻轻碰撞,发出细碎的脆响。

那年冬天来得早,阿爷在竹林里摔断了腿。躺在藤椅上的日子,他总盯着墙角的篾刀出神。我学着劈竹时,竹节处的硬壳总把刀锋弹开,碎屑溅在他盖的棉被上。“要先找竹黄和竹青的分界。” 他声音发颤,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比划,“就像找人心上的缝。”

开春后,我在县城租了间门面。玻璃柜台里摆着阿爷编的竹篮,篮沿缠着红绳,底下垫着防潮的油纸。穿校服的姑娘捏着手机拍照,说这是 “非遗”,要发去社交平台。有天打烊时,进来个白发老人,摸着竹篮的纹路叹:“这篾条刮得真光,跟我爹年轻时编的一样。”

阿爷去世那天,后山的竹笋正破土。我在祠堂摆了他编的最后只竹筐,里面堆满新采的春笋,嫩黄的笋尖裹着湿润的泥。风穿过祠堂的窗棂,竹筐的缝隙里漏出细碎的光斑,落在供桌上的篾刀上,像谁的眼泪在发亮。

如今每次回到村子,都要去竹林走一走。新竹已经蹿得比人高,竹节处还留着去年的刀痕。阳光穿过竹叶的间隙,在地上织出晃动的网,恍惚间看见阿爷弯腰劈竹的身影,蓝布衫的衣角在风里轻轻扬起,和竹篾一起,在光阴里织出细密的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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