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街的晨光

青石板缝隙里还凝着昨夜的露水，第一缕光线漫过黛瓦时，整条街像被浸在蜜色的酒里。木质窗棂吱呀转动，卖豆浆的阿婆支起竹编幌子，蓝布围裙上沾着经年累月的奶白渍痕。墙根下的青苔洇着水汽，砖缝里钻出的狗尾草沾着细碎的光，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
杂货铺的铜铃被推门的风撞响，穿蓝布衫的老人摘下老花镜，从玻璃罐里捻出两颗水果糖。竹椅在门槛上晒得发烫，藤编筐里的橘子泛着暖黄的光泽，果皮上的绒毛清晰可见。巷口的梧桐树把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，像幅不断流动的水墨画。

修鞋摊的铁砧泛着冷光，钉锤悬在半空，鞋匠正用粗麻绳穿过牛皮鞋底。麻绳勒出的纹路里积着灰尘，却在晨光里显出奇异的层次感，像老树皲裂的树皮。旁边的修表摊摆着几十只齿轮，黄铜色的零件在阳光下闪烁，仿佛盛着一捧碎星星。

早点铺的蒸笼叠得比人高，白雾从竹篾缝隙里钻出来，在晨光中凝成细小的水珠。笼屉揭开时腾起的热气裹着葱花香气，混着隔壁理发店飘来的薄荷皂角味，在街面上缓缓流动。穿校服的孩子咬着油条跑过，塑料书包拍打着后背，留下一串清脆的响声。

裁缝铺的玻璃窗上贴满碎布样，红的、绿的、蓝的，在光线下拼成流动的河。老板娘踩着缝纫机踏板，金属针头上下翻飞，把阳光缝进蓝布衫的袖口。墙角的电风扇慢悠悠转着，扬起线头和布料的碎屑，在光柱里跳着细碎的舞。

茶馆的竹帘卷到一半，露出里面黑褐色的八仙桌。茶客们捧着粗瓷碗，茶叶在水里舒展，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他们眼角的皱纹。说书先生的醒木在桌上一拍，惊飞了檐下的麻雀，却惊不醒趴在桌角打盹的老猫。

铁匠铺的烟囱冒出淡青色的烟，和晨光缠在一起，在屋顶织成轻薄的纱。铁钳夹着烧红的铁块，在砧板上被捶打出火星，像突然绽开的金菊。铁匠裸露的胳膊上淌着汗珠，砸下去的每一下都震得地面发颤，把日子锻造成坚硬的模样。

花店的竹篮里插满野菊，黄色的花瓣沾着露水，在光线下透亮得像琥珀。穿碎花裙的姑娘用喷壶浇水，水珠落在叶片上，滚到街角，打湿了蚂蚁搬家的队伍。风穿过花丛时带着甜香，吹得隔壁酒坊的幌子轻轻摇晃，露出 “陈年佳酿” 四个字。

修伞铺的墙角堆着伞骨，竹制的、金属的，在光线下泛着不同的光泽。老师傅用细铁丝修补断裂的骨架，手指上缠着胶布，却灵活得像在编织蛛网。修好的油纸伞撑开在门口，桐油的香气混着阳光的味道，在石板路上漫延开来。

暮色漫上来时，老街的光渐渐淡了。杂货铺的灯亮起来，昏黄的光晕里，阿婆数着硬币，叮当声在巷子里荡开。卖花姑娘收起最后一把野菊，竹篮碰着石阶，发出轻响。铁匠铺的烟囱不再冒烟，只有砧板上的火星还在明明灭灭，像未熄的星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