阁楼的木楼梯总在阴天发出吱呀声,像位絮叨的老人。去年梅雨季清理杂物时,我在积灰的樟木箱底翻出个铜制座钟,钟摆早已停摆,玻璃罩上的霉斑却遮不住表盘里精致的蔷薇花纹。母亲说这是外婆的陪嫁,当年从苏州乘船运到上海,摇摇晃晃走了三天三夜。
用软布蘸着酒精擦了整整一下午,座钟露出原本的模样。黄铜底座刻着细密的缠枝纹,指针在某个时刻突然卡住,仿佛把 1987 年的某个午后永远锁在了里面。我试着给发条上劲,齿轮转动的瞬间,竟传出断断续续的滴答声,像谁在耳边轻轻数着日子。
外婆总说这钟走得比人心准。1992 年夏天,她靠在藤椅上听着钟摆声织毛衣,突然说要给刚出生的我织件虎头帽。毛线团滚到座钟底下,她弯腰去捡时,钟摆 “咔嗒” 一声停了。那天下午,父亲骑着二八大杠从医院回来,红着眼圈说外公走了。后来这钟就再没好好走过,成了阁楼里沉默的见证者。
衣柜顶层的铁皮盒里藏着更零碎的时光。三颗水果糖的玻璃纸在黑暗里闪着微光,剥开时还能闻到橘子味的甜香 —— 这是小学三年级运动会得的奖品,舍不得吃,结果在裤兜里捂化了糖纸。还有张褪色的电影票,座位号被雨水晕成一团蓝。记得那天看完《泰坦尼克号》,后排男生偷偷塞来这张票根,说上面的日期是他生日。
最让我着迷的是本牛皮笔记本,封面烫金的 “工作日记” 四个字已经磨成淡金色。翻开第一页,钢笔字工整得像打印体:“今日领到粮票三十斤,布票两尺。” 往后翻,字迹渐渐潦草,偶尔会出现奇怪的符号。直到某页发现片干枯的枫叶,才恍然大悟那些是暗恋的密码。夹着枫叶的那页写着:“第三排靠窗的女生,今天穿了红格子裙。”
去年搬家时,母亲要把这些旧物当废品卖掉。我抱着樟木箱不肯撒手,她叹口气说:“留着占地方,有啥用?” 可当我把笔记本里的秘密读给她听时,她突然红了眼眶。原来这本日记是外公的,那个穿红格子裙的女生,正是年轻时的外婆。
现在这些旧物摆在书房的玻璃柜里,座钟依然停在三点一刻,笔记本翻开在夹着枫叶的那页。朋友来做客总会笑话我恋旧,说这些破烂早该扔掉。但他们不知道,当阳光穿过玻璃照进来时,我总能看见外婆坐在藤椅上织毛衣,外公假装看报纸,偷偷在日记本上画着小爱心。
前几天整理书架,从《百年孤独》里掉出张地铁票。2015 年的单程票,目的地是大学城。突然想起那天挤在早高峰的车厢里,手里攥着考研复试通知书,紧张得手心冒汗。邻座阿姨看出我的局促,塞来颗薄荷糖说:“放宽心,年轻人啥坎儿过不去。”
这些被时光打磨得温润的物件,像散落在记忆里的珍珠。看似毫无关联,却在某个瞬间突然串联起来,拼凑出完整的人生图景。或许有天我也会像母亲那样,觉得它们占地方想丢掉,但此刻触摸着座钟冰凉的铜面,突然明白所谓旧物,不过是承载着温度的时光碎片。
楼下收废品的三轮车又在叫卖,喇叭里重复着单调的旋律。我把刚找到的童年弹珠放进玻璃柜,和那些旧物挤在一起。它们沉默地站在那里,像一群不会说话的老友,等着某天被重新想起,继续诉说那些被遗忘的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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