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尾的旧书摊

老周的旧书摊支在青石板路的尽头，帆布棚子被经年的雨水浸成深浅不一的灰绿色。每天清晨他踩着露水搬书，木架第三层总留着块空当，摆着本牛皮封面的《唐诗选》，书脊磨得发亮，像块被反复摩挲的鹅卵石。

那天午后飘着毛毛雨，穿蓝布衫的姑娘站在棚子下，指尖在书脊上滑过。她停在《唐诗选》前时，老周正用抹布擦着积灰的《宋词鉴赏》，竹椅吱呀响了声。“这本是……” 姑娘的声音带着怯生生的试探，尾音被风卷得发飘。

老周抬头见她攥着衣角的手泛白，指甲缝里还沾着点墨渍。“民国三十年的版本，” 他往竹椅上挪了挪，腾出半块地方，“前几页有原主人的批注，你瞧这‘月落乌啼霜满天’旁边，画着只歪歪扭扭的乌鸦。”

姑娘的眼睛亮起来，指尖轻轻叩着书页边缘。雨丝斜斜掠过她的发梢，老周瞥见她帆布包上绣着朵褪色的玉兰花，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的事。那时他还是中学教员，总在放学后绕道去巷口的修笔铺，老板娘总往他笔袋里塞块薄荷糖，玉兰花的香气混着松烟墨味，在夕阳里漫得很远。

（此处插入图片：青石板路上的旧书摊，帆布棚下整齐码放着泛黄的书籍，穿蓝布衫的姑娘正低头翻看一本旧书，老周坐在竹椅上望向远方，雨丝在空气中织成细密的网）

“我爷爷以前也有本这样的书。” 姑娘忽然开口，指尖停在那只简笔画乌鸦上，“他说当年在学堂里，先生总夸他批注写得好。” 老周的目光落在她沾着墨渍的指甲上，像看到当年修笔铺老板娘磨墨时，溅在指尖的墨点。

雨停时，姑娘买下了那本《唐诗选》。她付钱时，老周从木架底层抽出个牛皮纸信封：“这里面是原主人的批注手稿，前几年收书时夹在扉页里的。” 姑娘接过信封时，指腹触到老周手背上的老年斑，像落在枯枝上的雪。

傍晚整理书摊时，老周在《宋词鉴赏》里发现片干枯的玉兰花。他想起修笔铺老板娘总爱在墨锭旁摆朵新鲜的玉兰花，说这样研出来的墨带着花香。那年冬天铺子失火，老板娘抱着个铁皮盒冲出来，盒子里装着她攒了半辈子的批注手稿，还有半块没来得及用完的墨锭。

七月的某个清晨，老周的书摊前多了个熟悉的身影。穿蓝布衫的姑娘抱着个纸箱，里面是二十几本旧书。“这些是爷爷留下来的，” 她把书一本本摆在木架上，“他说好东西要让更多人看到。” 老周注意到最上面那本《诗经》的扉页里，夹着朵新鲜的玉兰花。

收摊时，姑娘忽然从帆布包里拿出个小陶罐：“这是我按爷爷的方子做的墨锭，您试试。” 老周打开陶罐，一股熟悉的玉兰花香漫出来，像三十年前那个飘着墨香的午后。他抬头时，看见姑娘指尖沾着点新磨的墨，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
秋风起时，老周的书摊添了个新木架。最上层摆着本线装的《全唐诗》，扉页上贴着张小小的便签，上面是姑娘清秀的字迹：“此处应有玉兰香”。老周每天清晨摆书时，都会在旁边放上朵新鲜的玉兰花，看着花瓣上的露珠在阳光下慢慢蒸发，像看到时光在书页间静静流淌。

有天傍晚，个背着画板的年轻人在书摊前驻足。他对着那本《全唐诗》画了很久，临走时忽然问：“大爷，您这书摊摆了多少年了？” 老周往竹椅上靠了靠，望着天边的晚霞：“有些故事，比书摊老多了。” 年轻人没再追问，只是把画稿留在了木架上，画里的旧书摊飘着淡淡的玉兰花香，青石板路上的水洼里，映着漫天的晚霞。

冬天下第一场雪时，姑娘带着个老者来到书摊前。老者拄着拐杖，看见那本《全唐诗》时，浑浊的眼睛忽然亮起来。“这墨香……” 他伸手抚摸着泛黄的书页，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。老周认出他袖口露出的半截墨锭，正是当年修笔铺老板娘拼死护下来的那半块。

雪落在帆布棚上沙沙作响，老者从怀里掏出个铁皮盒，里面是叠泛黄的手稿。“当年没能救下更多的书，” 他的手指抚过手稿上的字迹，“但这些批注，总算是留下来了。” 姑娘在一旁轻声说：“爷爷说，这些手稿该回到它们该在的地方。”

老周把那些手稿小心翼翼地夹进不同的旧书里，每夹一页，就放上朵干枯的玉兰花。他想起老板娘当年说的话，好的文字像种子，只要有人记得，总能在时光里开出花来。雪越下越大，书摊的帆布棚下，墨香和玉兰花香混在一起，在漫天飞雪中慢慢散开。

开春后，老周的书摊多了块小木牌，上面写着 “寻书人：此处可寄放故事”。常有陌生人带着旧书来，留下些泛黄的信笺或是褪色的照片。有人在《牡丹亭》里夹了张五十年前的戏票，有人在《西游记》的扉页写下童年时听书的地址，还有个孩子把自己画的孙悟空贴在书页上，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：“这个猴子会发光”。

梅雨季节来临时，穿蓝布衫的姑娘又来了。她这次带来的是本《楚辞》，里面夹着张老照片。照片上的修笔铺门口，年轻的老板娘正往墨锭旁摆玉兰花，阳光落在她发梢，像镀了层金边。“爷爷说，这是他当年偷偷拍的。” 姑娘把照片轻轻贴在书摊的木柱上，“他找了半辈子，总算找到这里了。”

老周看着照片上熟悉的身影，忽然想起那个失火的冬天。老板娘抱着铁皮盒冲出来时，鬓角沾着火星，却笑着说：“墨还在，就好。” 那天他帮着收拾残局，在灰烬里找到半朵烧焦的玉兰花，花瓣虽已炭化，却还留着淡淡的香气。

暮色渐浓时，书摊前的灯笼亮起来。老周坐在竹椅上，看着木架上一排排旧书，每本书里都藏着个故事。穿蓝布衫的姑娘正给新来的《古诗十九首》系上书签，书签上画着朵小小的玉兰花。晚风拂过帆布棚，带着墨香和花香，漫过青石板路，漫向巷子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