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父书房的墙角立着座老座钟,红木外壳被岁月摩挲得发亮,黄铜钟摆每晃一下,就有细碎的铜屑簌簌落在底座的绒布上。我七岁那年第一次见它,正踮着脚够书架第三层的线装书,钟摆突然发出 “咔嗒” 重响,吓得我摔在蒲团上,后脑勺撞在雕花钟腿上,起了个核桃大的包。
祖母端着药膏进来时,座钟刚敲过三点。她用银簪挑开瓷罐里的凡士林,指尖沾着清凉的油脂揉我的伤处,“这钟比你爹岁数都大,民国二十六年从苏州城搬来的。”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,在她鬓角的银丝上织出光晕,座钟的滴答声混着她的絮语,像浸了蜜的糖浆在空气里慢慢化开。
祖父总说这钟认主人。1958 年他被下放到砖窑厂,家里的红木家具陆续换了粮票,唯独这座钟被祖母藏在菜窖里。寒冬腊月她每隔三天就下去上弦,棉裤沾着白霜回来,怀里紧紧抱着裹着棉被的钟。有次钟摆卡住了,她愣是揣着去三十里外找修表匠,回程时摔在结冰的河坡上,颧骨磕出的疤到老年还泛着淡粉色。
我十岁生辰那天,祖父把钟摆的钥匙交给我。黄铜钥匙沉甸甸的,柄上刻着缠枝莲纹,他粗糙的掌心覆在我手背上,教我顺时针转三圈半。“听到‘咔’的一声就停,” 他声音带着烟草的沙哑,“就像人喘气,得留三分余地。” 那天座钟格外精神,每到整点就 “当” 地一声,震得玻璃柜里的瓷瓶微微发颤。
变故发生在我十五岁的秋天。祖父突发脑溢血,送进医院的第二天,座钟毫无征兆地停了。母亲踩着凳子上弦,钥匙转到底纹丝不动,请来修钟表的老师傅,拆开外壳摆弄半天,摇头说齿轮都锈死了,怕是救不活。我抱着膝盖坐在钟旁边,听不见熟悉的滴答声,只觉得整间屋子都空落落的,连阳光落在地板上都没了声响。
祖父下葬那天,天阴得厉害。我跪在墓前烧纸钱,忽然听见口袋里传来轻微的震动,摸出来才发现是块旧怀表 —— 是祖父前几年送我的,说等我长大了就把座钟传给我。怀表的指针不知何时开始走动,滴答声在寂静的墓园里格外清晰,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叹息。
回家路过旧货市场,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。在一个堆满铜器的摊子前,发现了个和家里座钟一模一样的齿轮。摊主说这是从拆迁的老房子里收来的,要价五十块。我摸遍全身口袋凑够钱,攥着冰凉的齿轮往家跑,秋风卷着落叶扑在脸上,竟一点也不觉得冷。
我花了整整三个月修理座钟。白天上课,晚上就着台灯拆零件,手指被铜片划破无数次,创可贴换了一版又一版。母亲总劝我放弃,说买个电子钟更省事,我却固执地守着摊在桌上的齿轮,就像守着祖父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。当最后一个零件归位,我屏住呼吸上好弦,钟摆晃了两下,发出清脆的 “滴答” 声时,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。
如今我在城里工作,每年清明都要回去。座钟还立在书房墙角,红木外壳添了几道新的划痕,是去年侄子爬上去够糖果盒时蹭的。我还是习惯每周三下午给它上弦,阳光好的日子,会搬个小马扎坐在旁边看书,听着均匀的滴答声,仿佛祖父还坐在对面的藤椅上,慢悠悠地抽着烟,讲他年轻时在苏州城见到的那些故事。
上个月整理旧物,在祖父的樟木箱底发现个蓝布包。打开一看,里面是厚厚的一沓修钟笔记,纸页都泛黄了,上面用毛笔写着齿轮型号、上油周期,最后一页画着个简单的座钟草图,旁边题着行小字:“钟摆不停,日子就接着过。” 窗外的玉兰花开得正好,座钟 “当” 地敲了五下,惊飞了枝桠上的麻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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