滴答声里的光阴

滴答声里的光阴

巷口的老钟表铺总在午后泛着琥珀色的光。樟木柜台被百年时光磨出温润的包浆,玻璃柜里陈列着各式怀表,镀金外壳在斜射的阳光里流转着细碎的光斑。王师傅戴着老花镜,镊子捏着细小的齿轮悬在放大镜下,指节上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,却稳得像嵌在木台上的铜像。

铺子的后墙挂着幅褪色的《春耕图》,边角卷着毛边。画框左边钉着块铜制招牌,“修表王” 三个字的笔画被摩挲得发亮。有次我踮脚张望,看见画后面藏着个老式摆钟,钟摆左右摇晃的弧度里,仿佛藏着整个巷弄的晨昏。

滴答声里的光阴

王师傅总说修表如诊脉。去年深秋,穿藏青色中山装的老人揣着个瑞士老怀表来铺子,金属链上挂着枚褪色的红星徽章。表盖打开时,里面嵌着张泛黄的黑白照,两个扎麻花辫的姑娘并肩站在柳树下,其中一个眉眼像极了中山装口袋里露出的老年证照片。

“走得越来越慢了。” 老人把怀表放在柜台上,指腹反复摩挲表壳上的划痕,“当年在朝鲜战场上,它陪我躲过三次轰炸。” 王师傅摘下眼镜,用绒布擦了擦镜片,镊子探进机芯时,怀表突然发出嘶哑的嗡鸣,像是积攒了半世纪的叹息。

那天傍晚修表铺没按时关门。我趴在门框上,看王师傅把拆散的零件摆成一圈,像在地上画了个钟表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落在零件上,那些齿轮仿佛突然开始转动。

“这表啊,” 王师傅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,“就像人老了,关节总会锈住。” 他用细针挑出个嵌着污垢的小齿轮,对着光看了看,“你看这齿,磨平了三分之一,却还在拼命转。” 中山装老人没说话,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个铁皮烟盒,手抖得厉害,半天没打开。

我后来才知道,那怀表背后的姑娘,一个是老人的妻子,另一个是 1953 年在敌机轰炸中牺牲的护士。王师傅花了整整三天才修好那表,取表那天,老人带来个铁皮饼干盒,里面装着用油纸包好的桂花糕,说是他老伴亲手做的。

铺子角落里总放着个青花瓷瓶,里面插着不同季节的花。春天是玉兰花,夏天换作茉莉花,秋天摆上野菊花,冬天则插着几枝蜡梅。王师傅说,这些花是附近街坊送来的,张奶奶的玉兰花,李大爷的野菊花,还有隔壁小学的孩子们采来的狗尾巴草。

有次暴雨冲垮了巷口的石板路,修表的人少了很多。王师傅却照样每天清晨打开铺子,把那些怀表、座钟一一摆在柜台上,用软布擦得锃亮。他坐在竹椅上,手里拿着个旧收音机,里面咿咿呀呀地唱着评剧,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,噼里啪啦的,倒像是在给评剧打拍子。

那天我妈让我送碗姜汤给王师傅,刚走到门口,就看见他正对着个老式座钟说话。“你这老伙计,” 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钟壳,“陪了我五十年,比我儿子还亲。” 座钟的摆锤轻轻晃动,发出清脆的滴答声,像是在回应他的话。

巷子里的孩子们总爱围着修表铺转。我们趴在玻璃柜上,看王师傅用那些小巧的工具拆表,看那些原本静止的齿轮重新开始转动。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,总把自己的塑料卡通表拿来,让王师傅给它 “看病”。王师傅每次都认真地拆开,假装在里面摆弄半天,然后告诉她:“好了,这表又能跑了。” 小姑娘就会高兴地跳起来,把口袋里的糖塞给他。

王师傅的儿子在深圳开公司,每年都来接他去南方住,每次都被他拒绝。“我走了,这些老伙计怎么办?” 他指着满屋子的钟表说,“它们认地方,换了新环境,就走不准了。” 去年冬天,他儿子又来了,这次带来个智能手表,说能监测心率,还能视频通话。王师傅把那表放在柜台上,和那些老怀表摆在一起,像是把一个崭新的黎明,放进了装满黄昏的匣子。

冬至那天特别冷,我路过修表铺,看见王师傅正把一盆炭火放在柜台下。他戴着毛线手套,手里拿着个放大镜,正给一个闹钟换电池。“现在的年轻人啊,” 他忽然对我说,“都用手机看时间了,谁还会修这玩意儿。” 他指了指墙角堆着的几个旧闹钟,“这些都是他们扔了的,我捡回来修修,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。”

那天傍晚,我看见王师傅的儿子在铺子门口抽烟,眉头皱得很紧。他时不时朝屋里望一眼,王师傅正在给那个智能手表换表带,动作有些笨拙,像是在给一个陌生的客人整理衣领。后来我听说,他儿子想把铺子改成奶茶店,说这样能多赚点钱。王师傅没同意,也没反对,只是那天晚上,铺子的灯亮到了后半夜。

第二天一早,巷子里飘起了雪花。我看见王师傅站在铺子门口,把那块 “修表王” 的铜招牌摘了下来,用砂纸细细打磨。雪落在他的肩头,像落了层白霜,他却浑然不觉。打磨好的招牌重新挂上去时,阳光正好穿透云层,照在 “修表王” 三个字上,闪着温暖的光。

开春后,铺子照旧每天开门。王师傅的儿子没再来过,倒是有天我看见个年轻姑娘在铺子里帮忙,扎着马尾辫,戴着手套,正学着拆一个旧座钟。王师傅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个镊子,一点一点地教她。阳光透过窗棂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一幅流动的画。

有次我去买酱油,路过铺子,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。“这齿轮明明是反的!” 姑娘的声音带着点倔强。“你再看看,” 王师傅的声音很平静,“它是反装的,这样才能走得更稳。” 我停下脚步,看见姑娘拿着个齿轮,对着光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:“还真是!” 王师傅也笑了,眼角的皱纹像水波一样漾开。

现在的修表铺,多了些新东西。玻璃柜里,除了那些老怀表、座钟,还摆着几个智能手表。墙上挂着的,除了那幅《春耕图》,还多了张照片,王师傅和那个扎马尾辫的姑娘站在铺子门口,笑得很开心。姑娘是王师傅的孙女,在大学学机械工程,放假就来铺子里帮忙。

前几天我去修我的旧手表,看见王师傅正给孙女讲那些老钟表的故事。“这个座钟,” 他指着个红木座钟说,“是 1956 年生产的,当时全市只有三个师傅能修。” 孙女拿着个笔记本,认真地记着,时不时问上一句。阳光照在她们身上,照在那些滴答作响的钟表上,整个铺子都像是在轻轻摇晃,像一艘载着时光的船。

临走时,我听见孙女对王师傅说:“爷爷,等我毕业了,咱们把铺子翻新一下吧,安个玻璃门,再弄个网上预约。” 王师傅没说话,只是拿起个怀表,轻轻打开,里面的齿轮正在阳光下缓缓转动。滴答,滴答,像是时光在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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