滴答声里的光阴

滴答声里的光阴

林秀珍第一次见到那座老座钟时,正踮着脚够八仙桌上的麦芽糖。黄铜钟摆突然晃了晃,发出清脆的 “咔嗒” 声,吓得她手一抖,糖块滚进了条案底下。祖父弯腰捡糖时,后颈的皱纹挤成三道沟壑,像老树皮上的裂纹。

“这钟比你爹岁数都大。” 祖父用粗布帕子擦着糖块,语气里带着宝贝物件才有的郑重。座钟摆在堂屋最显眼的位置,红木外壳被摩挲得发亮,钟面玻璃上刻着缠枝莲纹,指针走起来总带着细微的喘息,像位年迈的守护者。

那年林秀珍八岁,梳着两条麻花辫,辫梢系着红头绳。每天清晨,她都要趴在钟前数钟摆摇晃的次数,直到祖父喊她去给菜窖通风。座钟的报时声总比村头的鸡鸣晚半刻,却比学堂的预备铃早三分,成了小院里最可靠的度量衡。有次暴雨冲垮了篱笆,父亲冒雨修补时,座钟突然停了。林秀珍抱着钟摆哭到半夜,直到祖父拆开钟壳,用镊子夹出片锈蚀的弹簧,滴答声才重新在潮湿的空气里漾开。

滴答声里的光阴

十三岁那年,林秀珍在县城读初中。每周六回家,她都会先凑近座钟,看玻璃上是否蒙了新的灰尘。祖父的手开始抖,给钟上弦时总要她扶着钟座。有次期中考试,她数学考砸了,躲在房里哭。座钟敲响七下时,祖父端来一碗荷包蛋,说:“钟摆走错一步,下次总能找回来。”

十八岁,她去省城读大学。离开家那天,祖父把钟钥匙塞进她手心,铜钥匙带着体温,边缘被磨得光滑。“每个月十五号,记得想家里的钟敲了多少下。” 他站在门口,蓝布褂子被风吹得鼓起来。宿舍的电子钟总在整点发出蜂鸣,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,她时常在夜里惊醒,以为听到了座钟沉闷的报时声。

第一个寒假回家,推开堂屋门,座钟的玻璃裂了道缝。祖父说,有天夜里起风,窗棂没关好,钟摆晃得太厉害,撞在玻璃上。“不碍事,还能走。” 他用胶带在裂缝背面粘了道十字,阳光透过时,墙上便多了道斑斓的光影。林秀珍给钟上弦时,发现钟摆晃动的幅度小了,像是累了,走得也慢了些。

毕业后留在省城工作,每年只春节回家。有年雪下得特别大,火车晚点,到家时已近午夜。推开门,座钟竟还在走,玻璃上的裂缝结了层薄冰。祖父披着棉袄坐在钟旁,手里攥着钥匙,见她进来,浑浊的眼睛亮了亮:“知道你今天回,不敢让它停。” 那天夜里,她躺在床上,听着座钟比往常慢半拍的滴答声,像听着祖父渐缓的呼吸。

二十五岁那年春天,祖父走了。葬礼结束后,她留在空荡荡的堂屋,座钟不知何时停了,指针卡在三点十七分。她摸出那把铜钥匙,插进钟侧的孔里,顺时针转了三圈,钥匙却转不动了。仔细看才发现,钟芯的齿轮锈在了一起,像生了根。

后来,老屋卖给了邻村的人。搬东西那天,她把座钟拆了下来。红木外壳沉甸甸的,抱在怀里像抱着块浸了岁月的木头。新主人站在门口,看着她把钟塞进后备箱,说:“这破钟早该扔了。” 她没说话,轻轻拂去钟顶的灰尘,裂缝里还卡着片干枯的花瓣,不知是哪年春天飘进去的。

座钟被运回省城的出租屋,放在阳台的角落。她买了套修钟的工具,每个周末都拆开钟壳,用煤油擦试齿轮。有次不小心碰掉了个小零件,找了整整一下午,最后在花盆的泥土里发现了它,铜零件上沾着湿润的泥土,像带着老屋院子里的气息。

三十岁,她结婚了。丈夫见她总对着座钟发呆,说要请钟表匠来修。她摇摇头,用块蓝印花布把钟盖起来。女儿出生后,蹒跚学步时总去扯那块布,咿咿呀呀地指着钟壳。有天午后,女儿拿着蜡笔在布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,阳光透过阳台的玻璃,照在布上,仿佛座钟也跟着暖了起来。

去年秋天,她带女儿回了趟老家。老屋的院墙重新砌过,堂屋里摆着台崭新的液晶电视,原来放座钟的位置,现在放着个塑料花盆,里面种着绿萝。她站在那位置上,突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踮脚够麦芽糖的样子,祖父弯腰捡糖时,座钟的滴答声落在青砖地上,像撒了把碎银。

回到省城,她把盖在座钟上的蓝印花布取了下来。女儿正趴在地毯上搭积木,抬头问:“妈妈,这是什么呀?” 她摸着玻璃上的裂缝,那里的胶带早已泛黄,却依然固执地粘着。“这是时间住过的房子。” 她说着,忽然听见女儿咯咯地笑起来,原来钟摆不知何时轻轻晃了下,发出声微弱的 “咔嗒”,像枚被遗忘的种子,在时光深处发了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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