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的老藤椅总在午后泛着琥珀色的光。阳光穿过雕花窗棂,在磨得发亮的藤条间流转,像抚摸着一圈圈看不见的年轮。我总爱趴在椅背上数那些交错的纹路,看它们在光影里伸缩,仿佛能听见时光在其中轻轻呼吸。
那年夏天格外漫长。蝉鸣把午后拖成黏稠的糖浆,外婆坐在藤椅上择菜,银白的发丝粘在汗湿的额角。我踩着小板凳够橱柜里的糖罐,瓷罐摔在青砖地上的脆响,惊飞了檐下筑巢的燕子。外婆没骂我,只是弯腰捡碎片时,藤椅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,像在替她叹气。
后来我总在想,藤椅是不是记得所有事。记得某个冬夜外婆把发烧的我裹在棉被里,整夜坐在上面摇着蒲扇驱蚊;记得她用布满裂口的手摩挲藤条,念叨着远方打工的舅舅;记得我第一次背会唐诗时,她笑得眼角堆起的褶皱,比藤椅的纹路还要深。
十六岁那年深秋,藤椅突然塌了一根藤条。外婆蹲在地上缝补,竹针穿破她的手指,血珠滴在深褐色的藤条上,像开出一朵细小的红莓。我抢过针线说要学,却被翘起的藤尖划破了掌心。她把我的手按在嘴里吮吸,咸涩的血腥味混着她假牙的薄荷味,至今还留在舌尖。
外婆走的那天,暴雨捶打着屋顶。我跪在塌了半边的藤椅前,摸到椅座下刻着的模糊字迹 —— 那是母亲出嫁时,外婆偷偷刻下的日期。藤条吸饱了雨水,散发出潮湿的草木香,像她生前总爱用的皂角味。
去年清明回去,老屋已被拆成平地。废墟里,我认出那堆扭曲的藤条,像一只蜷曲的手。我蹲下去一根根捡拾,指尖被扎出细密的血珠。风穿过断墙,呜呜咽咽的,像外婆总在藤椅上哼唱的不成调的歌谣。
现在它们被我捆在阳台的角落,时常在夜里被风吹得咯吱作响。有次加班晚归,月光透过纱窗落在藤条上,我忽然看见外婆坐在那里,手里拿着没织完的毛衣,银白的发丝在风里轻轻扬起。我冲过去想抓住她的手,却只握住一把冰冷的藤条,上面还沾着不知是露水还是眼泪的水珠。
楼下的玉兰开了又谢,藤条的颜色一天比一天深。我学着外婆的样子,用桐油一遍遍擦拭,看它们在阳光下重新泛起琥珀色的光。有片卷曲的藤条总在风里轻轻敲打玻璃,像谁在外面叩门。我知道那是外婆来看我了,她总爱这样,不说话,只在暗处静静地坐着,就像从前每个黄昏,她坐在藤椅上,看我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穿过弄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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