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林阿婆总说自家客厅的座钟有灵性。那是台黄铜底座的老物件,暗红色木壳上的雕花被百年时光磨得发亮,钟摆摇晃时发出的 “滴答” 声,比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年轮还要清晰地记录着日子。
1953 年的夏天格外闷热,十六岁的林秀芝蹲在堂屋门槛上,看父亲林木匠给座钟上弦。男人粗糙的手指捏着黄铜钥匙,顺时针转三圈就会听见齿轮咬合的轻响,仿佛给这台沉默的机器注入了新的生命。“等你嫁了人,这钟就陪你去婆家。” 父亲说话时额头的汗珠掉进浓密的胡须里,“它走得准,就像日子,一分一秒都糊弄不得。”
那年秋天,秀芝穿着红棉袄坐进花轿,座钟被表哥小心翼翼地捆在独轮车上,跟着送亲队伍走了十里山路。新家在镇上的染坊胡同,丈夫王德福是个染匠,双手总带着靛蓝的痕迹。每晚入睡前,德福都会把钥匙递给秀芝:“你上弦准头好。” 她就踩着小板凳够到钟顶,钥匙插进孔里的瞬间,总能想起父亲说过的话。

第一个孩子出生那天,座钟突然停了。秀芝抱着襁褓里的婴儿急得直掉泪,德福撬开钟面后盖,发现是只飞蛾卡在了齿轮间。“你看,它也在为咱们高兴呢。” 德福笑着把飞蛾放飞,秀芝重新给座钟上弦,听着那熟悉的 “滴答” 声,心里暖洋洋的。
日子就像座钟的指针,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。孩子们渐渐长大,一个个离开家去闯荡。每次有人离开,秀芝都会特意给座钟上满弦,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些什么。德福总说她多此一举,可自己却会在夜深人静时,悄悄走到座钟前,听着那规律的声响发呆。
那年冬天,德福突发急病走了。秀芝在灵堂守了三天三夜,座钟不知何时停了摆。直到第七天,大儿子从城里赶回来,才发现钟摆上积了层薄灰。“妈,我给您换个电子钟吧,省心。” 儿子边说边想把老座钟搬到杂物间,却被秀芝拦住了。“它还能走。” 她的声音沙哑,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拂过钟面,“等我给它擦擦。”
秀芝花了整整一下午清理座钟,从齿轮缝隙里抠出陈年的灰尘,用软布把黄铜部件擦得锃亮。当她再次把钥匙插进孔里,听着齿轮重新开始转动的声音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。那 “滴答” 声里,有父亲的叮嘱,有德福的笑声,还有孩子们绕着桌子奔跑的喧闹。
转眼又是十年。秀芝的背更驼了,耳朵也有些聋,但每天给座钟上弦的习惯从未改变。有次小孙女来做客,好奇地盯着钟摆问:“奶奶,这钟走得不准呀,比我的电子表慢了两分钟。” 秀芝笑了,摸了摸孩子的头:“它年纪大了,就像奶奶,走得慢点也正常。”
那天晚上,秀芝做了个梦,梦见年轻时的德福正坐在堂屋,一边给座钟上弦,一边等着她把饭菜端上桌。梦醒时天刚蒙蒙亮,她披衣下床走到客厅,发现座钟又停了。这次不是因为飞蛾或灰尘,是钟摆的螺丝松了。她找出老花镜和工具箱,颤巍巍地想把螺丝拧紧,可手抖得厉害,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。
就在这时,门铃响了。开门一看,是大儿子带着修表师傅来了。“妈,我们社区搞敬老服务,我寻思着把您这宝贝钟修修。” 儿子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以后我每周都回来给您上弦。” 秀芝看着儿子和师傅一起拆开座钟,看着那些熟悉的齿轮重新开始转动,突然觉得眼眶发热。
修表师傅说这台座钟的机芯还很结实,再走几十年不成问题。儿子给钟摆换了新的螺丝,又在底座垫了块橡胶垫,防止它晃动时发出杂音。当座钟重新发出 “滴答” 声时,阳光正好透过窗户照进来,在钟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。
现在,每个周末的上午,染坊胡同总会响起清脆的上弦声。有时是大儿子带着孙子来,有时是小女儿陪着外孙女来,他们都会学着秀芝的样子,踩着小板凳给座钟上弦。秀芝就坐在旁边的藤椅上,眯着眼睛听着,嘴角带着满足的笑意。
座钟依旧走得有些慢,但没人再去计较。因为在那 “滴答” 声里,每个人都能听见属于自己的时光。或许有一天,它会彻底停摆,但那些被它记录的日子,那些藏在齿轮和钟摆间的记忆,会像染坊胡同的青石板路一样,永远留在那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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