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影婆娑处

青瓦白墙的天井里，几竿翠竹总在风里摇晃。阳光斜斜掠过叶片时，地上便织起细碎的光斑，像谁撒了把碎银，又被穿堂风卷着打滚。暮色漫上来时，竹影会悄悄爬上斑驳的墙壁，把枯裂的砖缝都描成淡墨色的线条，倒比廊下悬挂的水墨画更添几分灵动。

晨露还凝在叶尖时，竹影是沾着水汽的。蛛网上的露珠坠在光影里，成了串会发光的珠子，风过时叮咚作响。竹节间藏着的麻雀扑棱棱飞起，带起的碎影惊得阶前的青苔都晃了晃，待雀儿落回枝头，那些晃动的影子又慢慢拼回完整的模样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月升起来的时候最妙。竹影会漫过雕花窗棂，在八仙桌的描金漆面上舒展腰肢。桌上的白瓷茶壶被映出细碎的竹纹，倒像是壶身本就刻着整片竹林。有人在廊下摇着蒲扇哼小曲，影子便随着曲调轻轻摆动，叶尖扫过青砖地的声响，竟和拍子合上了节奏。

雨打竹林是另一种景致。斜雨织成的银丝裹着竹影，让那些晃动的轮廓都晕开了毛边。水滴顺着叶尖砸在水缸里，溅起的涟漪把竹影揉成一圈圈碎纹，待水面平静，那些影子又重新聚拢，只是比先前多了几分湿润的光泽。

竹影爬上晾晒的蓝印花布时，便有了些蓝白相间的斑驳。布面上的缠枝纹与竹影交错，风过时，仿佛有无数藤蔓在竹间游走。晾衣绳吱呀作响，竹影也跟着轻轻摇晃，倒像是怕惊扰了布上沉睡的花纹。

墙角的青苔总爱缠着竹影生长。那些淡绿色的绒毯沿着光影的边缘蔓延，竹影移一寸，青苔便悄悄跟一寸，像是在做一场漫长的追逐游戏。偶尔有蜗牛背着壳从影里爬过，留下银亮的轨迹，竹影便借着这点光亮，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又拓印出几片新叶的模样。

竹影落在石阶上时，会被那些深深浅浅的凹痕割成一段段的。孩童踩着这些断裂的影子跳房子，竹影便随着脚步忽明忽暗，叶尖扫过裤脚的触感，比母亲纳的鞋底还要轻柔。玩累了的孩子靠在竹根上打盹，影子便悄悄覆在他脸上，替他挡住晃眼的日光。

深秋时，竹影里会混进些金黄的碎光。那是银杏叶从墙头飘过来，落在竹枝间，让原本清瘦的影子多了几分饱满。风卷着落叶穿过竹林，影子便跟着翻腾起伏，像是有无数蝴蝶在光影里穿飞，待落叶铺满地面，竹影便在金毯上绣出深浅不一的纹路。

竹影漫过井台时，会把水桶里的月亮搅碎。提水的妇人弯腰时，发间别着的银簪在影里闪了闪，倒像是竹枝上结了颗星星。水桶晃悠悠地往厨房去，竹影也跟着一路流淌，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水痕，像是谁用毛笔蘸了清水，写了一行未完的诗。

积雪压弯竹枝时，影子便矮矮地伏在地上。那些被雪裹着的轮廓有些模糊，却更显温润，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庭院。太阳出来后，雪水顺着叶尖滴落，在影里敲出一个个小坑，竹影便借着这些水坑，又在地上映出几片清亮的叶子。

竹影爬上门框时，会和春联上的字迹重叠。墨色的笔画与淡青的影子纠缠，风过时，“福” 字的最后一笔总被竹尖挑得轻轻颤动，像是在与影子说着什么悄悄话。守门的石狮子被竹影覆了半边脸，倒添了几分温顺，仿佛也在静静聆听这光影里的絮语。

暮色四合时，竹影会渐渐淡去，却总在最后一刻留下些念想。也许是沾在衣襟上的细碎光斑，也许是落在碗沿的一片叶影，又或是枕席间残留的几分清凉。待第二日晨光初现，那些影子又会准时爬上窗棂，像从未离开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