樟木箱里的光阴褶皱

阁楼角落的樟木箱又在梅雨季节散发清香了。深褐色的木纹像被岁月揉皱的纸，铜锁扣上的绿锈晕开圈状的年轮，每次掀开盖子都像拆开一封来自 1987 年的信。

那年外婆把它送给母亲作嫁妆，箱底垫着她亲手绣的龙凤呈祥红绸。我总爱把脸埋进那片绸缎里，呼吸间全是阳光晒过的草木气息，仿佛能看见二十岁的母亲坐在缝纫机前，手指抚过崭新的的确良衬衫，眼里盛着对未来的憧憬。

母亲说这箱子最懂藏东西。她的第一块梅花牌手表在里面躺了三十年，表盘玻璃裂着蛛网似的纹，指针永远停在下午三点十七分 —— 那是父亲向她求婚的时刻。我十岁弄丢的乳牙，被她用红绳系着塞进衬里暗袋，如今齿尖还沾着淡淡的奶渍。

去年整理旧物时翻出个铁皮饼干盒，铁盒上印着褪色的蓝精灵，打开瞬间涌出堆成小山的糖纸。玻璃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虹彩，恍惚看见六岁的自己攥着两角钱冲进小卖部，老板娘掀开玻璃柜的动作带着清脆的叮当声。橘子味的硬糖在舌尖化开时，总舍不得立刻咽下去，要含到糖纸变软才肯吐出来，小心翼翼抚平了夹进语文课本。

衣柜顶层的纸箱里藏着更私密的时光。初中时传过的笔记本，纸页边缘卷成波浪，某页用蓝墨水写着 “你今天穿的白裙子真好看”，旁边画着歪歪扭扭的小太阳。毕业照上的我们扎着马尾，校服领口别着同款徽章，有人偷偷在背后写了 “友谊万岁”，字迹被汗水洇得发蓝。

上个月在旧货市场看到台双卡录音机，银灰色的外壳蒙着薄尘，按下播放键时居然还能转。老板说这是九十年代的嫁妆标配，当年要攒三个月工资才能买到。我突然想起外婆家的老座钟，每到整点就发出咕咕的叫声，摆锤摇晃的弧度里藏着无数个黄昏 —— 母亲在厨房择菜，父亲趴在桌上写稿，我踩着小板凳够橱柜上的糖果罐。

朋友总说我太念旧，手机里存着五年前的聊天记录，搬家时连断了腿的布娃娃都要带走。可他们不懂那些旧物的温度：毛线手套上的磨痕是奶奶织到凌晨的证明，褪色的书包里藏着同桌分享的半块橡皮，连那只掉了漆的搪瓷杯，杯底都印着我第一次独自旅行的日期。

前几日整理樟木箱，从衬里掉出张泛黄的药方。是母亲怀我时感冒，医生特意开的温和药方，字迹已经模糊，却能认出末尾写着 “忌生冷，多休息”。阳光透过阁楼的小窗落在纸上，那些弯曲的笔画忽然活了过来，变成三十年前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，变成父亲攥着药方奔跑的背影，变成襁褓中我无意识的呓语。

暮色漫进阁楼时，我把药方轻轻塞回箱底。樟木的香气混着尘埃在空气里浮动，恍惚间觉得那些旧物都在呼吸。饼干盒里的糖纸还在闪光，手表的指针似乎悄悄动了半格，而母亲的白裙子，正随着穿堂风轻轻摇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