滴答声里的旧光阴

林家堂屋的八仙桌旁立着座老座钟,枣红色的漆皮褪得斑斑驳驳,露出底下深浅不一的木纹。钟摆左右摇晃时,黄铜铃铛总在整点发出沉闷的嗡鸣,像位年迈的守夜人咳嗽着提醒时辰。这钟是祖父年轻时从苏州城带回的,如今摆在客厅角落,玻璃罩上蒙着层薄灰,却依旧每天勤恳地走着。

林小满记事起,座钟就是家里最准时的物件。清晨五点半,钟摆晃过三百次后,祖父准会踩着第一声钟鸣起床,往铜炉里添块蜂窝煤。他总说这钟比镇上的电报局还靠谱,那年父亲去县城赶考,就是听着它的打点声背完最后一页《论语》。母亲则常在做饭时抬头看钟,蒸包子要等它敲过两下,晒被子必须赶在响过五声前收进屋里。

滴答声里的旧光阴

十岁那年冬天,寒流裹着雪籽敲窗时,座钟突然停了。小满放学回家,撞见祖父正踩着板凳,用绸布蘸着菜籽油擦钟摆的轴。“齿轮卡着霜了。” 老人皱着眉念叨,眼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推。母亲端来温水焐着黄铜零件,蒸汽在玻璃罩上凝成水珠,像座钟淌下的泪。那天晚上,全家人围坐在煤油灯旁听收音机,少了钟摆的滴答声,连呼吸都觉得空落落的。

重新走动的座钟开始添些小毛病。有时到了整点却不响,要等祖父用拐杖敲敲底座才肯 “嗯” 一声;有时又会提前一刻钟鸣响,惊得正在择菜的母亲手一抖,豆角滚到地上。父亲说该送去修了,祖父却摆手:“它跟了我几十年,就像老伙计犯些小迷糊,顺着它就好。”

真正让座钟出大名的,是那年夏天的洪水。村广播通知夜里可能有险情,让各家保持警醒。可连续忙了三天抢收麦子,大人们沾着枕头就睡死过去。凌晨三点,座钟突然发出从未有过的急促轰鸣,“当 —— 当 —— 当 ——” 一声接一声撞得人耳膜发颤。祖父先惊醒,抄起马灯往外跑,只见浑浊的黄水已经漫过门槛。全村人跟着钟声转移到后山,回头望时,半个村子都泡在了水里。

洪水退去后,座钟成了村里的功臣。有人拎着鸡蛋来感谢,说要不是这钟,自家娃怕是要遭罪;孩子们总围着它打转,想看看这铁家伙怎么发出那么大的声响。祖父却只是每天按时给它上弦,动作比从前更轻柔,像是在给受伤的老友按摩。只是那之后,座钟的声音里总带着点沙哑,像是喊破了喉咙还没完全好利索。

小满上大学那年,家里添了电子钟。银色的数字在黑夜里发着冷光,分秒不差,却总让她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寒假回家,她半夜被冻醒,听见楼下传来熟悉的滴答声。披衣下楼,看见祖父正坐在座钟旁,手里拿着放大镜端详钟面。“它又慢了两分钟。” 老人抬头对她说,眼里映着窗外的月光,“就像人老了,脚步总会沉些。”

工作后小满在城里安了家,每次视频都要问起座钟。母亲说父亲嫌它占地方,几次想挪到仓房,都被祖父拦了下来。“等我走了,就让它陪着老屋。” 祖父在电话那头笑,声音透过电流传来,和座钟的鸣响一样带着颤音。去年秋天,祖父突发脑溢血去世,小满赶回家时,看见座钟停在下午三点十七分,正是医生说的那个时刻。

父亲要把座钟送去修复,小满却拦住了。她学着祖父的样子,用绸布蘸了菜籽油擦拭钟摆,慢慢上紧发条。齿轮转动时发出滞涩的摩擦声,像老人骨头摩擦的声响。过了许久,钟摆终于重新摇晃起来,滴答,滴答,像是在轻轻叹息。

如今每次回老家,小满都会坐在堂屋陪座钟待一会儿。阳光穿过窗棂落在钟面上,灰尘在光柱里跳舞。她总觉得祖父还坐在对面的太师椅上,戴着老花镜看报纸,座钟的滴答声混着他翻页的沙沙声,在空气里织成一张柔软的网。有时她会对着钟壳轻声说话,说城里的趣事,说工作的烦恼,钟摆摇晃的节奏仿佛在回应。

上个月台风过境,老屋的后墙被雨水泡得发潮。父亲要把座钟搬到新楼,小满却坚持留在堂屋。她找来塑料布把钟罩得严严实实,又在周围堆了几袋沙土。风雨最大的那晚,她守在旁边听了一夜,座钟的滴答声透过塑料布传来,闷乎乎的,却异常安稳,像是在说:别怕,有我在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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