滴答声里的光阴

苏明远第一次发现座钟不对劲,是在某个闷热的午后。书房西晒的阳光斜斜切进来,把红木钟摆投下的影子钉在墙纸上,像枚褪色的惊叹号。他伸手去调时针,指腹触到黄铜钟面时,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 —— 这钟走慢三分钟,是你爷爷故意调的。

那年他才十二岁,蹲在爷爷的修表铺门槛上数蚂蚁。穿蓝布衫的爷爷总爱用沾着机油的手指敲他的后脑勺,说钟摆是光阴的心跳,走快了会把日子踩碎。铺子角落里的老座钟确实比别人家的慢,每次街对面的邮电局报时,这里总要滞后三下 “滴答”,像个磨磨蹭蹭的老秀才。

爷爷走的那天,大雪把青石板路铺成了宣纸。苏明远放学回家,看见父亲正用绒布擦拭座钟的玻璃罩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听见座钟又慢了半拍,邮电局的报时声裹着风雪飘过来时,钟摆才慢悠悠晃到整点位置。父亲突然开口:“你爷爷年轻时修错过一列火车的时刻表,让你太爷爷坐的那班车晚发了三分钟。”

这句话像颗生锈的钉子,在他心里扎了许多年。直到三十岁那年整理旧物,他在爷爷的工具箱底层翻到一张泛黄的火车票。1948 年冬,从北平到南京,发车时间被铅笔轻轻涂改过,墨迹在岁月里晕成浅灰的云。票根背面有行小字:“让老三多喝碗热粥。”

父亲退休后迷上了侍弄兰花,却总在黄昏时分准时出现在书房。他会对着座钟发愣,直到最后一缕阳光掠过钟顶的铜鹿,才慢悠悠起身给兰草浇水。有次苏明远撞见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调整钟摆上的配重,黄铜砝码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像浸在时光里的琥珀。

“这钟芯是德国货,” 父亲忽然开口,老花镜滑到鼻尖上,“你爷爷 1953 年修的,换了七个齿轮才走顺。” 他指尖划过钟面的雕花,那些缠枝莲纹在岁月里磨得发亮,“那年你出生,他守着这钟坐了整夜,说听着滴答声,就知道日子在往前挪。”

苏明远的女儿上小学那年,学校要搞 “时光博物馆” 活动。小姑娘抱着座钟的照片去参选,回来时眼睛亮晶晶的:“老师说这是会讲故事的钟!” 她踮着脚尖摸钟摆,铜链碰撞的轻响像串碎玉,“爸爸,钟摆为什么要晃呀?”

他正想说那是机械原理,却看见父亲走过来,轻轻握住女儿的小手放在钟面上。冰凉的玻璃下,齿轮咬合的震动像微弱的脉搏。“因为它在等,” 父亲的声音带着笑意,“等我们记住该记住的,忘掉该忘掉的。”

去年深秋,座钟突然停了。苏明远拆开钟壳时,发现有枚齿轮断了齿,黄铜茬口在灯光下闪着冷光。他跑遍古玩市场,终于在一个老头的摊位上找到匹配的零件。那老人戴着单光眼镜,用放大镜仔细端详:“这是 1937 年产的赫姆勒机芯,当年能买半头牛呢。”

回家路上,落叶在脚下铺成金毯。苏明远忽然想起小时候,爷爷总在修表时哼一段跑调的评剧。那时阳光透过天窗落在他银白的发上,像撒了把碎星星。座钟的滴答声混着锉刀打磨齿轮的轻响,在铺子里织成一张柔软的网,把外面的风雨都挡在门外。

修好的座钟重新开始走动时,女儿正在写作业。她抬头看了一眼,铅笔尖悬在作业本上:“爸爸,它好像变快了?” 苏明远凑过去听,果然,邮电局的报时声响起时,钟摆刚好晃到顶点。他忽然明白,那些被故意调慢的时光,原是有人在悄悄为他留住什么。

今夜月色很好,银辉透过窗纱落在钟面上。苏明远坐在书桌前翻旧相册,忽然听见座钟发出轻微的 “咔嗒” 声。他抬头望去,钟摆正以完美的弧度左右摇摆,在墙上投下忽长忽短的影子。女儿的画歪歪扭扭贴在旁边,上面用蜡笔写着:“我家的钟会唱歌。”

远处传来邻居家的钢琴声,断断续续弹着《致爱丽丝》。座钟的滴答声混在琴声里,像条细细的银线,把散落的光阴串成项链。苏明远拿起手机,给在外地读大学的女儿发了条信息:“家里的钟还在走呢。”

窗外的月光渐渐移过钟顶的铜鹿,那些缠绕的花枝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苏明远忽然想,或许每个家里都该有这么一座钟,让那些说不出口的牵挂,都藏在滴答滴答的光阴里,慢慢沉淀成岁月的沉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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