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弄里的旧时光

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，缝隙里嵌着深浅不一的苔藓。墙根下的木椅总坐着纳鞋底的阿婆，线团在膝头滚出细碎声响，针脚穿过帆布时带着棉线特有的拉扯声。阳光斜斜切过斑驳的砖墙，把晾衣绳上的蓝布衫照得透亮，衣角随穿堂风轻轻扫过窗台的仙人掌。

巷口的杂货铺还守着老式玻璃柜台，铁皮饼干盒码在货架顶层，印着褪色的红牡丹。老板用竹制算盘算账，珠子碰撞的脆响混着冰棒箱开盖时的白雾，在午后空气里慢慢散开。孩子们攥着皱巴巴的角票跑来，竹蜻蜓在头顶转成模糊的光斑，笑声撞在青砖墙上又弹回来，惊飞了檐下打盹的麻雀。

墙角的老槐树总在初夏把影子铺得满地都是，树洞里藏着 generations 孩子塞进去的玻璃弹珠。张爷爷的藤椅就摆在树荫里，紫砂壶盖半敞着，水汽混着茶香漫过竹编的椅面。他总爱讲年轻时的事，说这巷子从前是驮货马队歇脚的地方，石板路上还留着马蹄铁的凹痕，只是如今被厚厚的青苔盖得难寻踪迹。

裁缝铺的木头门轴吱呀作响，蓝印花布门帘被穿堂风掀起一角，能看见缝纫机踏板在踏板上踩出规律的起伏。李婶戴着顶褪色的蓝布帽，手指捏着银针在布料间游走，剪刀裁开的确良时发出簌簌轻响。墙角的熨斗还冒着热气，把新缝的衣领烫得笔挺，旁边堆着各色碎布，被阳光照得像撒了把彩虹。

傍晚的巷弄总飘着饭菜香，张家的红烧肉炖得酥烂，李家的糖醋排骨裹着琥珀色的汁，混着王家蒸笼里飘出的糯米香，在石板路上慢慢游荡。女人们站在门口喊孩子回家吃饭，声音被晚风送出去老远，惊得墙头上的野猫竖着尾巴跑开。路灯昏黄的光线下，有老人蹲在地上用树枝画棋谱，棋子是捡来的小石子，落子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。

雨天的巷弄另有一番模样，青石板泛着湿漉漉的光，雨滴顺着屋檐的瓦当串成珠帘。杂货店的收音机里唱着老调子，混着雨点打在铁皮棚上的噼啪声，像支不成调的交响曲。有人披着蓑衣从巷口走过，木屐踩在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，背影渐渐融进远处的雨雾里。窗台的吊兰被雨水洗得发亮，叶片上的水珠滚落在窗台上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
杂货铺的玻璃罐里总装着五颜六色的糖果，水果硬糖裹着透明的糖纸，橘子味的酸梅味的，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。穿开裆裤的小孩趴在柜台上，手指点着罐子里的糖块，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。老板笑着揭开盖子，用竹夹子夹起一颗递过去，糖纸在指间沙沙作响，甜香立刻漫了满铺。

裁缝铺的角落里堆着旧杂志，封面的女明星穿着喇叭裤，笑容明媚得像窗外的阳光。李婶踩缝纫机累了，就拿起一本翻几页，时不时用袖口擦擦额角的汗。碎布头在她手里总能变成新奇的玩意儿，给小姑娘做个布娃娃，给小男孩缝个沙包，针脚歪歪扭扭的，却藏着说不出的温暖。

老槐树开花的时候，整个巷子都浸在甜香里。白色的花瓣簌簌往下落，铺在青石板上像层薄雪。孩子们举着竹竿打槐花，笑声惊得蜜蜂嗡嗡乱飞。阿婆们则提着竹篮捡落在地上的花瓣，回家拌上面粉蒸槐花糕，热气腾腾的蒸笼一打开，甜香能飘出半条街。

巷口的修鞋摊摆了二十多年，铁皮工具箱上的红漆早已斑驳，里面的钉子、胶水、皮子却总摆得整整齐齐。修鞋匠戴着老花镜，手指在破旧的鞋面上灵活地穿梭，麻线穿过鞋底时发出均匀的拉扯声。等待修鞋的人坐在小马扎上聊天，说东家的猫生了崽，西家的姑娘要出嫁，时光就在这家长里短中慢慢流淌。

月光好的夜晚，巷弄里静悄悄的，只有虫鸣在草丛里此起彼伏。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，像个沉默的守望者。偶尔有晚归的人走过，脚步声在巷子里被拉得很长，又渐渐消失在尽头的黑暗里。窗台上的灯笼花悄悄绽开，淡紫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朦胧的光，把影子投在墙上，像幅流动的画。

杂货铺的日历还撕着去年的月份，红色的数字被阳光晒得褪了色。老板说反正每天都差不多，撕不撕也没什么两样。冰棒箱里的冰早就化了又冻，冻了又化，箱壁上结着层厚厚的白霜。孩子们还是爱围着它转，哪怕只是闻闻里面的冷气，也觉得心里凉快。

裁缝铺的缝纫机换了新的马达，踩起来不再需要费那么大劲，可李婶还是习惯时不时用脚蹬两下，仿佛那样缝出来的衣服才更合心意。墙角的熨斗换成了电熨斗，热得更快更均匀，只是再也闻不到炭火的味道，让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
老槐树的枝干越来越粗，树洞里的玻璃弹珠换了一批又一批。张爷爷的藤椅换了新的藤条，可他总说不如旧的坐着舒服。紫砂壶里的茶叶换了好几种，可他泡出来的茶，还是当年那股熟悉的味道。

雨又开始下了，淅淅沥沥的，打在屋檐上，打在树叶上，打在青石板上。巷弄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，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户，在湿漉漉的地上映出模糊的影子。有人在屋里哼着不成调的老歌，有人在灯下缝补衣裳，有人在桌前慢慢喝茶。雨还在下，巷弄里的时光，就这么不紧不慢地，继续向前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