衣柜深处的旧毛衣

衣柜最底层压着件旧毛衣，藏青底色上洇着块洗不掉的黄渍。我总在梅雨季闻到樟脑丸气味时想起它，像想起某个被时光泡得发涨的午后，母亲坐在藤椅上绕毛线，竹针穿过线圈的声音簌簌落满整个客厅。

那年冬天来得格外早，玻璃窗上结着冰花的清晨，母亲突然把织了一半的毛衣往膝头一搁，说要去趟镇上。她踩着雨靴踏过积水的模样，像只笨拙的灰雀掠过青石板路。等暮色漫进窗棂时，她揣着支新的鹅黄色毛线回来，发梢还滴着雨珠，睫毛上凝着细碎的光。“给你袖口添道边，” 她搓着冻红的手笑，竹针再次穿梭时，线团在她膝头滚出温柔的弧度。

毛线是母亲攒了半年的零碎票证换来的。那时父亲在远方的工厂上班，每月寄来的汇款单总要被她仔细抚平，沿着折线折成整齐的方块。有次我半夜醒来，看见她借着月光数线团，指腹摩挲着标签上的数字，像在清点藏在岁月里的星星。竹针戳破夜色的轻响，和她偶尔的咳嗽声缠绕在一起，在冰冷的空气里织成细密的网。

第一次穿上它是在学校的元旦汇演。后台拥挤的角落里，我对着镜子拉扯袖口的黄边，突然发现母亲站在人群外，双手在围裙上反复擦拭。当我穿着那件毛衣鞠躬时，分明看见她眼角的皱纹里，盛着比舞台灯光更亮的东西。

后来我去了城市读书，毛衣被叠进旧木箱。有年寒假回家，发现它被改小了尺寸，袖口接了段新的毛线。母亲说邻居家的小女孩总盯着晾衣绳上的毛衣看，眼睛亮得像当年我盯着糖果摊的模样。我摸着那截新毛线，突然想起她总在深夜缝补衣物，台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像株结满星辰的树。

去年整理旧物时，毛衣的领口已经磨出了毛边。我把脸埋进柔软的纤维里，闻到阳光和樟脑混合的气息，恍惚看见母亲坐在藤椅上，竹针穿过线圈的声音漫过三十年的光阴，在耳边轻轻回响。窗外的玉兰开了又谢，而那件旧毛衣裹着的温度，始终焐在记忆最温暖的褶皱里。

此刻梅雨季的雨又开始敲窗，我把毛衣轻轻搭在椅背上。雨丝斜斜掠过玻璃，像谁用银线在上面绣着细密的花纹。或许明天放晴时，该把它拿到阳光下晒一晒，让那些藏在纤维里的时光，再和此刻的风撞个满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