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尾的旧书摊

巷尾的旧书摊

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时,巷尾的旧书摊总像从水墨画里浮出来的。褪色的蓝布篷斜斜支着,木架上的书脊层层叠叠,有的裹着牛皮纸,有的裸露出泛黄的纸页,风过时会发出细碎的沙沙声,像谁在低声絮语。

张老头总坐在那把掉了漆的藤椅上,手里攥着本线装的《聊斋》。他的老花镜滑到鼻尖,看人时得微微仰头,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两道月牙。收摊前他会用粗麻绳把书捆成几摞,动作慢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,绳结要绕三圈才肯系紧。

[此处插入图片:雨雾中的旧书摊,蓝布篷下的木架上摆满书籍,藤椅空着,地面有积水倒映着书影]

我第一次在摊前驻足是七岁那年。母亲让买酱油,攥着五毛钱的手心全是汗。书堆里露出半本《西游记》,孙悟空的金箍棒从破口处伸出来,金粉褪得只剩淡淡的黄。张老头看出我的心思,用袖口擦了擦封面递过来:“拿去看,下次带回来就行。”

那本书缺了最后三页。我趴在葡萄架下翻了十七遍,总猜不透唐僧有没有顺利取经。再次去时,张老头从木箱底摸出本完整的,说这是他孙子小时候的读物。书里夹着片干枯的枫叶,叶脉在阳光下像张细细的网。

后来每个周末,我都会揣着攒下的零钱去逛书摊。张老头从不催着付钱,只是在我蹲得太久时递过个小马扎。他讲每本书的来历:那本《唐诗三百首》是隔壁中学的老师退休时送的,扉页里夹着的课程表已经脆得像饼干;那套《鲁迅全集》缺了下册,是收废品的老王用三斤废报纸换给他的。

有次我在摊角发现本《安徒生童话》,插图是彩色的,美人鱼的尾巴闪着磷光。张老头说这书是三年前一个小姑娘落下的,当时她妈妈拉着她去赶火车,书从帆布包里滑出来都没察觉。“说不定哪天还会找来呢。” 他把书摆在最显眼的位置,摆了整整两年。

十五岁那年夏天来得格外早。我抱着攒了半年的稿费去买书,却见书摊空了大半。张老头坐在藤椅上抽烟,烟圈在晨光里慢慢散开。他说儿子在城南买了房,催着搬过去住,这摊恐怕摆不了多久了。我选了本《边城》,他在扉页上盖了个褪色的印章,字是 “知不足”。

搬家前最后一个周末,张老头把所有书都摆了出来,像要办场盛大的告别。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蹲在摊前翻了半天,挑了本《三国演义》,说这是他小时候弄丢的那本,连书脊上的破口都一模一样。张老头笑得皱纹里都盛着光,非要把书送给他。

搬去新城区那天,我特意绕到巷尾。蓝布篷已经收了,藤椅摆在墙根下,上面落着片梧桐叶。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,里面露出些书脊的边角。张老头正把最后一箱书搬上三轮车,见了我便招手:“这些都送你吧,带回去慢慢看。”

那些书在书柜最上层摆了很多年。有次整理时发现《安徒生童话》里夹着张字条,是用铅笔写的:“谢谢爷爷替我保管,我明年还会再来。” 字迹歪歪扭扭的,末尾画着个笑脸。窗外的玉兰花开了又谢,我总想起那个雨雾朦胧的清晨,张老头用袖口擦书封面的样子,像在擦拭件稀世的珍宝。

去年秋天回老城区,青石板路改成了水泥路,巷尾开了家连锁便利店。玻璃门里亮着惨白的光,货架上摆着包装精美的畅销书。我站在店门口看了很久,手机突然震动,是条新书推送。指尖划过屏幕时,仿佛又听见书页翻动的沙沙声,从时光深处慢慢传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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