阁楼角落的樟木箱又开始散发淡淡的香,像极了外婆晚年总爱在鬓角抹的雪花膏味道。我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爬上去,积灰的箱盖掀开时扬起细小的尘埃,在天窗漏下的光柱里翻滚成金色的河流。最上层叠着件宝蓝色的确良衬衫,领口绣着褪色的玉兰花,针脚细密得像初春刚抽芽的柳条,那是母亲十八岁时的嫁妆。
指尖抚过衬衫上磨出的毛边,突然想起某个暴雨倾盆的夏夜。那时我刚上小学,半夜发烧到浑身滚烫,母亲就是穿着这件衬衫背我去医院。雨水把布料浸得透湿,贴在她单薄的脊背上,我迷迷糊糊攥着她的衣角,闻到的就是这种混合着雨水与皂角的气息。后来衬衫袖口磨破了,她舍不得扔,剪下来做成布贴缝在我的书包上,直到那只蓝布书包被我背得褪成灰白,边角却始终留着朵倔强的玉兰花。

樟木箱底层藏着台铁皮饼干盒,锈迹在边角晕成褐色的星云。打开时铰链发出干涩的呻吟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七个玻璃糖纸,透明的、翠绿的、裹着金粉的,被按大小叠成扇形。最小那张是橘色的,印着只憨态可掬的小熊,边缘已经脆得一碰就掉渣 —— 那是十岁生日那天,同桌偷偷塞给我的橘子糖。她总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,袖口磨出毛边,却总把最甜的糖留给我。后来她随父母搬去远方,临走前把所有糖纸都塞进我手里,说这样就能记住橘子味的夏天。
饼干盒最深处压着本牛皮笔记本,封面烫金的 “日记本” 三个字早已斑驳。翻开泛黄的纸页,十七岁那年的字迹歪歪扭扭,却带着灼热的温度。三月十六日那页画着歪歪扭扭的笑脸,旁边写着:“今天他借我半块橡皮,是草莓味的。” 五月二十日的字迹被泪水晕开,墨迹模糊成一片灰蓝:“他说要去南方读大学了,我把攒了三个月的星星瓶给他,没敢说里面藏着五十封信。” 最后一页停留在九月三日,只有一行字:“火车站的风好冷,他的白衬衫被吹得鼓鼓的,像只快要飞走的鸟。”
衣柜顶层的纸箱里躺着台老式缝纫机,黑色铸铁底座上的绿漆剥落得像深秋的落叶。踏板踩下去时发出 “咔嗒咔嗒” 的声响,像外婆哼了一辈子的童谣。小时候总爱蹲在缝纫机旁,看外婆戴着银框老花镜,把碎花布拼成小裙子。她的手指关节变形得厉害,却总能在布面上绣出栩栩如生的蝴蝶。“这针脚要密,才经得住岁月磨。” 她总边踩踏板边念叨,阳光透过木窗棂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,像撒了把碎金。后来她走的那天,我摸着缝纫机上冰凉的针头,突然发现那些年她给我缝的棉袄里,每针都藏着半个月亮的形状。
书桌抽屉的暗格里藏着个铁皮青蛙,上弦时会在桌面上蹦跳着前进。那是父亲送我的第一份礼物,他总说:“做人要像这青蛙,就算被生活按着头,也要蹦跶着往前挪。” 那年他刚下岗,整天蹲在阳台上抽烟,烟蒂堆成小小的坟冢。某天深夜我起夜,看见他在厨房给青蛙上弦,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根被生活压弯的扁担。后来他开了家修鞋铺,总在工具箱里带着这只青蛙,说等我考上大学就送给我当嫁妆。去年整理他的遗物时,发现青蛙肚子里塞着张纸条,是他歪歪扭扭的字迹:“丫头,爸爸没本事,可你要像青蛙一样,蹦得高高的。”
阳台的旧竹篮里堆着些玻璃罐,腌过青梅的、泡过桂花的、盛过蜂蜜的,瓶身上还留着时光的指纹。最旧的那只陶罐缺了个口,却总被母亲宝贝似的擦得锃亮。“这是你奶奶当年陪嫁的,装过你爸小时候的奶水。” 她每次擦拭时都格外小心,指腹摩挲着罐口的缺口,那是我五岁时打碎的,为此哭了整整一下午,奶奶却笑着说:“破了才好,岁岁平安。” 后来奶奶 Alzheimer 病加重,认不出所有人,却总指着陶罐念叨:“要给小宝装枇杷膏,她咳嗽刚好些。” 那天我握着她枯树枝般的手,突然明白有些缺口不是损坏,是爱的形状。
储藏室的角落立着辆二八自行车,车把上的黑漆早已斑驳,车座却被磨得油光锃亮。那是父亲年轻时的座驾,横梁上总坐着童年的我,车铃 “叮铃铃” 响过整条老街。有次下大雨,他把雨衣全裹在我身上,自己淋成落汤鸡,却在车后座哼着跑调的歌:“咱们的生活比蜜甜。” 后来自行车被偷过一次,他疯了似的找了三天,最后在废品站的角落找到它,像抱着失而复得的孩子般红了眼眶。如今车胎早就瘪了,链条锈成红褐色,可每次看到它,仿佛还能听见二十年前的风穿过车铃,带着槐花的甜香。
床头柜的玻璃下压着张褪色的照片,是小学毕业照。前排左数第三个是扎着羊角辫的我,门牙缺了颗,笑得露出牙龈。后排站着王老师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被粉笔灰染白的手腕。那年她刚从师范毕业,总把偷偷从家里带来的鸡蛋塞给营养不良的学生。有次我发烧请假,她踩着泥泞的路来家访,裤脚沾满泥浆,却把退烧药和苹果轻轻放在桌上。照片里的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,后来听说她嫁去了山区,继续教那些山里的孩子念书。不知此刻的她,是否还会想起我们这群吵吵闹闹的小家伙。
暮色漫进窗户时,我把这些旧物轻轻放回原处。樟木箱的香气混着灰尘的味道,在空气里酿成醇厚的酒。突然明白,所谓岁月并非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,它就藏在的确良衬衫的褶皱里,在玻璃糖纸的微光中,在缝纫机的咔嗒声里,在铁皮青蛙的蹦跳中。那些被我们小心翼翼珍藏的旧物,不过是想留住时光里的某些瞬间 —— 外婆指尖的温度,父亲沉默的背影,同桌橘子味的笑容,还有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夏天。
夜风穿过阁楼的窗户,带着远处的蝉鸣和栀子花的香。缝纫机的针头在月光下闪着微光,仿佛还在等待谁的手指落下。也许某天,当我们的孩子翻开这些旧物时,也会在时光的褶皱里,读懂我们曾怎样用力地爱过这个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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