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母的老座钟总在午后三点准时发出嗡鸣。黄铜钟摆晃过雕花表盘的弧度,像极了她坐在藤椅里摇晃的蒲扇,把夏末的蝉鸣都摇得慢悠悠的。那是台民国年间的德国货,深棕色木壳上的葡萄纹早已被摩挲得发亮,钟顶的铜制飞鸟却依旧保持着振翅欲飞的姿态,仿佛随时要驮着满钟的时光冲向天际。
我第一次留意这座钟时刚上小学。那天放学撞见祖父踩着板凳换钟摆,他布满老年斑的手握住黄铜旋钮,动作轻得像在摆弄易碎的瓷器。“这钟比你爸岁数还大。” 他忽然开口,指腹摩挲着钟侧面一块凹陷的疤痕,“你祖母年轻时用它砸过偷米的耗子。” 我趴在红木桌面上数钟摆摇晃的次数,数到第七下时,祖父把修好的钟摆轻轻挂好,整座钟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,像是沉眠的老人重新睁开了眼睛。

祖母总说这钟认人。她擦拭钟面时,指针会比平时走得更稳些;换成母亲接手,钟摆偶尔会莫名卡壳。有年冬天母亲试着给钟上弦,铜制钥匙刚插进孔里,整座钟突然发出刺耳的嗡鸣,吓得襁褓里的妹妹哇哇大哭。祖母慌忙从厨房跑出来,围裙上还沾着面粉,她把耳朵贴在钟壳上听了片刻,伸手在底座摸索一阵,竟摸出半块受潮的芝麻糖。“你外祖父当年总爱往这儿塞零嘴。” 她笑着把糖扔进垃圾桶,钟摆忽然平稳下来,滴答声里像是掺进了遥远的笑声。
中学时我曾在作文里写这座钟。语文老师用红笔圈出 “钟摆晃过七十二年”,批注说 “数字需考证”。回家翻箱倒柜找发票,却在旧木箱底层发现泛黄的照片。穿旗袍的年轻祖母站在钟旁,手指正指着三点整。背后用铅笔写着 “民国三十六年立秋”,墨迹被岁月晕染成浅灰,像一层朦胧的雾。祖父说那天是他们定亲的日子,外祖父把这座钟当嫁妆送过来,钟摆里藏着三枚银元。“后来困难时期,就是靠这银元换了三十斤玉米面。” 他说着转动钟侧的旋钮,咔嗒一声,真有枚银元从底座滑出来,落在掌心沉甸甸的,带着时光打磨的温润光泽。
钟摆停摆过三次。第一次是祖母去世那年,凌晨五点,整座钟突然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,之后便再无动静。父亲拆了钟体检查,发现所有齿轮都完好无损,却怎么也拨不动指针。直到头七那天,我把祖母生前常穿的蓝布衫搭在钟顶上,夜里忽然听见熟悉的滴答声。月光透过窗棂落在表盘上,指针恰好指向三点,与照片里的时刻分毫不差。
第二次停摆是妹妹出嫁。搬家公司的工人不小心碰倒了座钟,玻璃罩裂开细纹,钟摆卡在十二点的位置。妹夫想扔掉它,被母亲拦住了。她用红绸布把钟裹了三层,放在储物间最高的货架上。直到去年外甥女满月,母亲突然说要把钟取出来。布满灰尘的钟摆轻轻一碰就晃起来,像是从未停止过摆动,只是我们被俗世纷扰蒙蔽了耳朵。
现在我时常坐在钟旁看书。午后三点的嗡鸣声里,总能听见祖母在厨房切西瓜的声音,祖父修理收音机的焊点声,还有妹妹小时候围着钟跑圈的笑声。有次暴雨夜,钟摆突然加速,滴答声密集得像要追赶什么。我起身查看,发现底座不知何时渗出水珠,在木地板上积成小小的水洼,倒映着钟摆摇晃的影子,像片摇晃的湖泊。
前几日整理旧物,在钟后的墙缝里摸出张字条。是祖父的笔迹,写着 “钟摆每晃一下,就是时光在打招呼”。窗外的玉兰树落了满地花瓣,我忽然明白,那些停摆的日子并非时光的断裂,而是岁月在悄悄折叠,把思念藏进钟摆的褶皱里,等待某个阳光正好的午后,重新舒展成温暖的形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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