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影里的老茶馆

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，巷口那棵百年黄葛树的气根垂到檐角，像串起时光的银线。茶馆的木门虚掩着，竹编的帘子半卷，露出里头蒸腾的白汽和昏黄的灯影。木招牌上 “品香” 两个字被岁月磨得温润，墨色里透着茶渍的浅黄，仿佛一摸就能沾染上半世纪的烟火气。

推开木门时，铜环碰撞的脆响惊飞了梁上的麻雀。八仙桌被手肘磨得油光锃亮，裂纹里嵌着经年累月的茶垢，像幅晕染开的水墨画。穿蓝布衫的堂倌肩上搭着白毛巾，铜壶嘴划出的弧线里，沸水冲破茶叶的刹那，茉莉香混着炒花生的焦脆漫过来，在青砖地上漫成一片柔软的云。

靠窗的位置总坐着张老爷子，烟杆上的玛瑙嘴被摩挲得透亮。他总点一壶碧潭飘雪，瓷杯里沉浮的嫩芽像群游鱼，喝到第三泡时便开始讲往事。说当年这茶馆是码头工人歇脚的地方，力夫们把扁担靠在墙角，粗瓷碗碰撞的声响能盖过嘉陵江的号子。阳光从窗棂漏进来，在他花白的眉毛上跳着碎金似的光，茶沫子沾在嘴角也不擦，任由故事和茶香一起在空气里发酵。

墙角的老虎灶总在咕嘟作响，铜壶底座结着厚厚的水垢，像层凝固的时光。烧火的李婶总爱边添柴边唠叨，说这灶比她儿子岁数都大，当年还是她男人亲手砌的。火星子从灶口蹦出来，落在她蓝布围裙上，又很快熄灭，留下点点焦痕。蒸汽裹着她的话音飘向各个茶桌，和牌九的碰撞声、说书人的醒木声搅在一起，酿成一壶醇厚的生活。

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竹帘，在地上织出细碎的光斑。几个老头围着方桌摆开象棋，马走日象飞田的吆喝声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。穿长衫的说书人呷口茶，醒木 “啪” 地一响，满室的喧嚣顿时静了，只有茶香还在袅袅地飘。从三侠五义到街坊趣闻，他的声音忽高忽低，像泡茶时起伏的茶叶，把听客的心绪也泡得忽紧忽松。

有穿校服的学生背着书包进来，怯生生要杯柠檬茶。堂倌笑着应着，从玻璃罐里舀出亮晶晶的柠檬片，冲上冰镇的糖水。冰块在玻璃杯里叮当作响，和周围的盖碗茶格格不入，却也像滴进老茶里的新味，不突兀，反倒添了几分活气。学生捧着杯子缩在角落，偷偷看老头们下棋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的水珠，像在触摸两个不同的时空。

暮色爬上窗台时，茶馆里的灯亮了。昏黄的光晕里，茶客们的轮廓都柔和了许多。有人收起棋盘，有人还在续水，李婶开始收拾茶碗，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像是在为这一天的热闹收尾。老虎灶的火弱了下去，蒸汽也变得懒洋洋的，只有茶香还固执地弥漫着，钻进每个茶客的衣裳褶皱里，跟着他们回到各自的生活。

夜渐深，茶馆的木门慢慢合上，只留道缝隙。月光从缝里钻进来，照在积着茶渍的桌面上，像撒了层碎银。墙角的蟋蟀开始唱歌，和老虎灶偶尔的咕嘟声应和着。老茶馆像位疲倦的老者，在夜色里渐渐睡去，怀里还揣着满室的茶香和故事，等着明天的太阳把它们重新唤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