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板路被踩得发亮,墙根的青苔在雨季总泛着湿漉漉的绿。拐过第三个墙角时,总能闻到一缕混着芝麻香的热气,像只无形的手,拽着人往深处走。张阿婆的糖糕摊就支在老槐树底下,竹蒸笼掀开的瞬间,白汽裹着甜香能漫过半条巷子。
阿婆总系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,手上的银镯子随着揉面的动作叮当作响。“要甜口还是咸口?” 她嗓门洪亮,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笑。竹屉里的糖糕胖乎乎的,捏起来软乎乎的,咬开时红糖浆会烫得人直吸气,却舍不得松口。有次我盯着刚出炉的糖糕发呆,阿婆直接塞给我一个:“拿去吃,算阿婆请你的。” 那甜味,比后来吃过的任何甜点都让人记挂。
午后的巷弄最是惬意。阳光透过瓦片的缝隙漏下来,在地上拼出细碎的光斑。李叔的卤味车停在杂货店门口,玻璃罩里的鸭翅、猪耳浸在琥珀色的卤汁里,油光锃亮。他总戴着顶褪色的军绿色帽子,算账时算盘打得噼啪响。有回我蹲在旁边看他切卤味,刀起刀落间,肉片薄得能透光。“这卤汁传了三代人,” 他边说边往我手里塞块鸭舌,“秘诀就是每天换新汤,从不偷懒。”
傍晚的巷弄开始热闹起来。放学的孩子追着跑,手里攥着刚买的糖葫芦,糖衣在夕阳下闪着光。卖馄饨的摊子支起小马扎,白雾腾腾的锅里飘着葱花,老板用竹勺敲着锅沿,“馄饨嘞 —— 热乎的馄饨 ——” 声音能传到巷尾。有对老夫妻总坐在最里面的位置,老爷爷帮老奶奶吹凉勺子里的馄饨,两个人慢慢吃,话不多,却透着说不出的安稳。
下雨天的巷弄另有一番味道。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,在青石板上敲出叮叮咚咚的响。糖糕摊的竹棚被雨打湿,透出昏黄的光,阿婆在里面慢悠悠地包着糖糕,仿佛外面的雨与她无关。有个穿校服的姑娘站在棚下避雨,阿婆递过去一块刚出炉的糖糕,“拿着吧,雨停了再走。” 姑娘红着脸接过来,小口小口地吃,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下来,落在脚边的水洼里,漾开一圈圈的涟漪。
巷弄深处有个不起眼的木门,推开时会发出 “吱呀” 的声响。门后是间小面馆,老板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,总是系着黑色的围裙,低头揉面。他做的阳春面没什么花哨,就清汤、葱花、几片青菜,却鲜得让人想把汤都喝光。有次我问他汤里加了什么,他指了指墙角的坛子,“熬了十年的老汤底,每天加新料,从不间断。” 我望着那只布满裂纹的坛子,突然觉得,那些说不出的滋味,或许都藏在这些默默坚持的时光里。
冬天的巷弄总飘着烤红薯的香味。王大爷的铁桶炉子放在巷子口,红薯在里面烤得滋滋响,甜香能勾着人走不动道。他戴着手套翻动红薯,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很快散开。“要红心的还是黄心的?” 他嗓门大,隔着老远就能听见。有次我买红薯时发现没带钱,他摆摆手,“下次再说,先拿着暖暖手。” 那只烤红薯揣在怀里,暖得不仅是手,还有心里某个角落。
巷弄里的老味道,从来都不止是味道。它是阿婆递过来的糖糕,是李叔塞给我的鸭舌,是王大爷那句 “先拿着暖暖手”。这些味道里裹着烟火气,藏着人情味,像巷弄里的青石板路,被岁月磨得温润,却永远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。
有天傍晚,我又走到那棵老槐树下,阿婆的糖糕摊还在,只是她的背更驼了些。“好久没来啦,” 她笑着往我手里塞糖糕,“还是老样子,甜口的。” 咬开那口熟悉的甜,白汽模糊了视线,突然发现,原来有些味道,真的能让人记一辈子。而那些藏在味道里的故事,或许才是巷弄里最珍贵的宝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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