滴答声里的光阴

苏家那座红木座钟总在午后显露出几分慵懒。阳光斜斜切过雕花表盘，把黄铜钟摆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纸上，像只迟缓爬行的甲虫。苏明远小时候总爱蹲在钟摆旁数格子，看着那道影子从 “囍” 字剪纸挪到褪色的年画，直到母亲在厨房喊他吃桂花糕才肯挪步。

这座钟是 1953 年外公送的新婚贺礼。据说当时整个胡同都传开了，木匠老张头特意来敲了敲钟壳，咂着嘴说这酸枝木得是前清的老料。外婆总在擦拭钟面时念叨，那会儿你妈刚学会走路，摇摇晃晃扑向钟摆，差点被坠下来的铜锤砸了脚。后来钟摆下方总垫着块厚绒布，边角磨得发亮，藏着几代人的体温。

1969 年的夏夜格外闷热。苏明远被钟摆的异常声响惊醒，那 “滴答” 声忽然变得急促，像是有人在暗处喘着粗气。他摸黑爬起来，看见父亲正跪在钟前，手里攥着半截断了的发条。窗外传来卡车发动的轰鸣，母亲把叠好的蓝布衫塞进网兜，泪水砸在钟底座的铜锁上，洇出深色的圆点。第二天父亲登上去西北的火车时，座钟停在了凌晨四点十七分。

母亲用红绸把钟罩了整整三年。苏明远偷偷掀开过一次，发现钟摆的螺丝松了，指针卡在 “11:05” 的位置 —— 那是父亲离家的时刻。有天收废品的敲着铃铛经过，母亲突然说：“修修吧。” 修钟的老师傅戴着单光眼镜，把零件摊在报纸上，像在摆一场微型宴席。当钟重新响起时，苏明远看见母亲背过身去，用围裙擦了擦手。

1987 年苏明远考上大学那天，座钟突然快了半小时。他拎着帆布包出门时，母亲正在给钟上弦，笑着说：“它也想让你早点走。” 火车站的广播报时总比家里慢，他后来才明白，母亲每次都把钟调快，好让他赶车时多几分从容。有年寒假回家，发现钟摆上系了根红绳，末端拴着枚褪色的毛主席像章 —— 那是父亲的遗物。

女儿出生那年，红木钟壳裂了道缝。苏明远用胶水小心翼翼粘好，却总觉得那道痕像道未愈合的伤口。小家伙学说话时，最先会说的词竟是 “滴答”。她总爱把耳朵贴在钟面上，说里面住着会走路的小人。有次幼儿园布置手工作业，她非要把钟的零件画下来，结果在钟摆的位置画了只荡秋千的小熊。

2010 年深秋，母亲临终前让把钟挪到床边。她已经听不清声音了，却总盯着指针看。弥留之际，她忽然说：“你爸走的时候，也是这样的天。” 苏明远这才注意到，窗外的银杏叶黄得正好，和那年父亲离开时一模一样。钟摆晃过 “3:15”，母亲的手轻轻垂落，像片终于落地的叶子。

现在座钟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。苏明远每周都会给它上弦，听着那声音从清脆到沉缓，再慢慢蓄满力量。女儿已经上了中学，偶尔还会坐在钟前写作业，说这声音能让人静下心来。有次她忽然问：“爷爷也听过这钟声吗？” 苏明远看着钟摆投在墙上的影子，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蹲在地上数格子的小男孩，突然觉得，有些东西其实从未离开。

暮色漫进窗户时，钟声会变得格外清晰。它穿过积灰的相框，掠过阳台上的绿萝，最后落在茶几的玻璃杯上，漾开一圈圈细不可闻的涟漪。苏明远有时会对着钟壳上的裂纹发愣，那道痕在灯光下忽明忽暗，像段没说完的话，又像条连接着过去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