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时,巷尾那座爬满爬山虎的老茶馆总会透出暖黄的光。木质门板被岁月磨出温润的包浆,推开时 “吱呀” 一声,像谁在耳边轻轻哼起陈年小调。八仙桌腿陷在磨得光滑的青砖地缝里,桌面布满细密的划痕,每一道都藏着半世纪的光阴故事。
穿蓝布褂子的掌柜正用铜壶往盖碗里注水,沸水撞在碧螺春上激起细碎的白汽,混着墙角煤炉里飘出的淡淡烟火气,在梁间缠绕成朦胧的纱。靠窗的位置坐着位戴老花镜的老人,指间的紫砂壶盖磕出轻响,茶汁顺着壶嘴在茶海晕开琥珀色的涟漪,他面前摊开的旧报纸边缘已经发卷。
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窗棂,在地板上拼出格子状的光斑。穿校服的少年背着书包跑进来,把湿漉漉的雨伞靠在门后,嗓门亮得像檐角的铜铃:“张爷爷,来碗冰镇酸梅汤!” 掌柜笑眯眯地从冰柜里取出陶碗,酸梅汤上还浮着碎冰,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叮当声,少年仰头喝得急,喉结滚动间洒了些在衣襟上,引得邻桌的老者们笑出了声。
墙角的藤椅上,两位下棋的老人正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。穿灰布衫的老头用烟杆指着棋盘,烟灰簌簌落在蓝布裤上:“马走日象走田,你这老东西咋胡挪子?” 对面戴瓜皮帽的老者把茶杯一顿,茶沫溅在棋盘上:“我这是千里马,能跨河!” 旁边看棋的人们笑得前仰后合,有穿中山装的老者慢悠悠摇着蒲扇:“俩老顽童,输了棋就耍赖,当年在厂里抢饭盒也是这德行。”
茶馆后屋藏着个小天井,几竿翠竹斜斜探过墙头。穿碎花围裙的阿婆正坐在竹凳上择菜,指尖的水珠落在青辣椒上,折射出细碎的光。她的孙子趴在石桌上写作业,铅笔尖在练习本上沙沙游走,偶尔抬头看一眼晾在竹竿上的蓝印花布,风过时布料鼓起,像只振翅欲飞的大鸟。灶台上的铁锅冒着热气,炖着的腊肉香混着竹香飘进前堂,穿西装的年轻人抽着鼻子问:“李阿婆,今天的腊味饭还有吗?”
暮色漫进茶馆时,煤油灯被点亮了。玻璃罩里的火苗轻轻摇曳,把八仙桌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大忽小像在跳皮影戏。穿拖鞋的男人刚收摊,提着一串新鲜的河虾走进来,往掌柜手里一塞:“张哥,刚捞的,晚上加个菜。” 掌柜笑着往他茶碗里续水:“谢了老王,回头让你嫂子多放把辣椒。” 墙角的收音机正播着评弹,琵琶声缠缠绵绵,和着窗外渐起的虫鸣,织成一张温柔的网。
有异乡客背着相机进来,镜头扫过墙上泛黄的老照片。那是 1983 年的茶馆,年轻的掌柜站在门口,身后的茶客们举着搪瓷杯笑开了花,穿的确良衬衫的姑娘正低头绞着辫子。异乡客举起相机时,戴老花镜的老人突然说:“拍那张竹影吧,雨天才好看,竹叶子上的水珠会像星星一样亮。”
夜深时雨又落了下来,敲在铁皮屋顶上噼啪作响。最后一位茶客打着伞离开,掌柜收起最后一只茶碗,铜壶里的水还冒着热气。他搬把竹椅坐在门口,看雨水顺着屋檐织成水帘,远处的路灯在雨雾里晕成一团暖黄。竹影在墙上轻轻摇晃,恍惚间,仿佛看见年轻时的自己正提着铜壶,穿过那些笑闹的人影,走向灯光深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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