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市里的烟火人间

傍晚六点刚过，街角的路灯还没来得及眨眼睛，王阿姨的烤冷面摊已经支棱起来了。折叠桌 “咔嗒” 一声展开，铁鏊子在煤气灶上烧得发白，鸡蛋在泡沫箱里码得整整齐齐，连甜面酱的瓶子都擦得能照见人影。她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搓搓，扯开嗓门喊：“刚出锅的烤冷面 —— 加里脊加肠嘞！”

这一嗓子像块投入湖面的石子，瞬间搅活了整条街。卖冰粉的小姑娘支起彩虹色遮阳伞，穿花衬衫的大哥把冰镇啤酒摆成小山，穿校服的学生们背着书包呼啸而过，书包带子拍打着后背，像群归巢的小麻雀。空气里开始飘着各种味道，烤串的焦香混着麻辣烫的麻味，甜腻的糖炒栗子香追着臭豆腐的气息跑，连晚风都变得黏糊糊的，裹着人间烟火气往人肺里钻。

我总爱蹲在李叔的炒粉摊前看他颠勺。老爷子六十多岁了，头发白了大半，胳膊上的肌肉却结实得像块老树根。铁锅烧得通红时，他抓一把圆米粉扔进去，铁铲 “哐当哐当” 敲得锅沿直响，粉在锅里跳着欢快的迪斯科。加鸡蛋的瞬间最精彩，蛋液 “滋啦” 一声铺满锅底，金黄的蛋皮裹着粉翻个跟头，葱花和蒜末一撒，整个夜市的香味都往这边聚。

“小姑娘，加辣不？” 李叔的嗓门带着点烟嗓，却透着股亲切。每次我点头，他总能精准地掌握辣椒的量，既不会辣得龇牙咧嘴，又能让米粉的香味多一层刺激。旁边的塑料小桌上，总有人边嗦粉边聊天，有刚下班的年轻人抱怨着工作，有带孩子的爸妈哄着哭闹的小家伙，还有情侣头凑着头分享同一碗粉，连空气里都飘着甜甜的味道。

往前走几步，就到了张姐的冰粉摊。透明的玻璃柜里，红糖冰粉、水果冰粉、糍粑冰粉摆得整整齐齐，像一件件亮晶晶的艺术品。张姐总爱穿着碎花围裙，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：“今天新做了荔枝味的，来一碗不？” 冰粉滑溜溜地进嘴里，带着红糖的甜和薄荷的凉，刚才吃烤串带来的热意一下子就跑没了，只剩下嗓子眼儿里的清爽。

夜市里的人总带着股随性的快乐。穿拖鞋的大叔蹲在路边啃着羊蹄，油汁滴在裤腿上也不在乎；穿汉服的小姐姐举着糖葫芦转圈，裙摆扫过别人的脚也只是相视一笑；卖唱的小伙子抱着吉他弹着老歌，周围围了一圈人跟着哼唱，有人往他的琴盒里扔零钱，也有人只是站着听，听完了鼓掌就走，谁也不用跟谁客气。

最热闹的要数周末的夜市。卖玩具的摊位前围满了孩子，小火车 “呜哇呜哇” 地响，泡泡枪喷出的泡泡在路灯下闪着彩虹色的光。套圈的摊主扯着嗓子喊：“最后三个圈，套中了那只大兔子就归你！” 一个小男孩踮着脚把圈扔出去，没套中，嘴一瘪就要哭，旁边的阿姨赶紧塞给他一颗糖：“没事没事，阿姨给你糖吃。”

有时候会碰到卖怀旧小零食的摊儿，铁皮饼干盒里装着大大泡泡糖、唐僧肉、大大卷，包装纸上的图案还是小时候的样子。老板娘说这些都是她从批发市场淘来的，专门卖给念旧的人。我买了包跳跳糖，倒进嘴里，噼里啪啦的响声让旁边的小朋友瞪圆了眼睛，我笑着分给她一颗，看她被吓得直捂嘴，又忍不住咯咯笑起来。

夜市的烟火气里藏着很多故事。王阿姨的烤冷面摊摆了十年，女儿从小学读到高中，学费都是这铁板上一份份炒出来的；李叔以前是工厂的厨师，退休了闲不住，就支了个炒粉摊，说每天听着年轻人聊天，觉得自己也变年轻了；张姐的冰粉配方是她奶奶传下来的，红糖要熬三个小时，冰粉籽要洗七遍，她说做生意跟做人一样，得实在。

有次下雨，夜市的人少了大半。王阿姨把摊往屋檐下挪了挪，继续烤她的冷面，雨水打在铁板上冒起白烟，倒像是给她的生意加了层特效。李叔的炒粉摊前没什么人，他就坐在小马扎上，跟旁边卖袜子的大姐聊天，说他孙子昨天又考了一百分。张姐用塑料布把冰粉柜盖起来，自己抱着杯热奶茶，看着雨帘发呆，倒也不着急。

雨快停的时候，一对老夫妻互相搀扶着走过来。老爷爷说要吃碗热乎的炒粉，老奶奶说想尝尝冰粉，两人拌了几句嘴，最后还是各点了一份。老爷爷吃着炒粉，时不时给老奶奶嘴里塞一块，老奶奶边吃冰粉边骂他：“跟你说了少吃辣，偏不听。” 语气里的温柔却藏不住，像冰粉里的红糖，甜得慢慢悠悠。

夜市快散的时候最有意思。摊主们开始收拾东西，铁架子碰撞的声音、塑料袋摩擦的声音、收摊车轱辘滚动的声音混在一起，像一场热闹的交响乐。王阿姨数着今天的零钱，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；李叔把铁锅擦得锃亮，说明天要早点来占个好位置；张姐把没卖完的冰粉分给旁边的摊主，说别浪费了。

我常常待到最后才走，看清洁工师傅开始扫地，扫帚划过地面发出 “沙沙” 的声音，扫起一地的竹签、纸巾和糖纸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他却一点也不觉得麻烦，嘴里还哼着小曲儿。等他扫完，整条街又变得干干净净，好像刚才那场热闹的烟火盛宴，只是一场温柔的梦。

但我知道不是梦。因为第二天傍晚，王阿姨的烤冷面摊又会准时支起来，李叔的铁锅又会烧得通红，张姐的冰粉又会亮晶晶地摆在玻璃柜里。那些熟悉的味道、亲切的声音、温暖的笑容，都会在夜市里等着我们，像一场永远不会散场的约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