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宣纸铺展如未被云影触碰的湖面,狼毫悬在半空三指宽的地方。墨汁在砚台里凝成静默的黑,像深潭蓄着一整个雨季的沉潜。不必急于落墨,此刻的空白正漫延出远山的轮廓,在宣纸上洇出若有若无的黛青。指尖的温度与空气相触,惊起细小的涟漪,恍惚看见千年以前,某个同样的黄昏,王维放下笔,看暮色漫过辋川的竹窗。
留白不是空无,是万物生长的间隙。檐角的雨滴悬而未落时,窗棂便接住了半阙宋词。蛛网在墙角织出菱形的网眼,月光穿过时碎成满地银鳞,每一片都盛着星子的呼吸。陶罐里插着的枯枝忽然抽出新芽,嫩得能掐出水来的绿,偏偏生在最疏朗的节疤处,像书法里突然转锋的飞白,让整株枯寂都活了过来。
旧书摊的牛皮纸封面泛着琥珀色的光,某一页被虫蛀出细密的小孔。阳光穿过这些镂空的轨迹,在桌面拼贴出流动的光斑,如同被时光筛过的碎金。不必去补缀那些残缺,正是这些漏下的光亮,让《兰亭序》的缺页有了想象的翅膀,让断臂的维纳斯永远停在将握未握的瞬间。茶盏里的浮沫聚了又散,像云在杯底写了又删的诗行,留白处恰好盛下一声悠长的叹息。
竹帘卷到一半,露出半面青山。晨雾在黛色的山脊线游走,像水墨在宣纸上晕染的边界,刻意模糊了天与地的分野。石阶上的青苔沿着缝隙生长,却在某块平整的石板中央留下圆形的空白,像月光在此处打了个盹。山风穿过竹林时,总在叶与叶的缝隙里留下呜咽,那留白般的停顿,让每一声竹涛都有了回甘,仿佛古寺的钟声落进空谷,余韵里长出青苔。
素色旗袍的盘扣只系了三颗,领口处垂下的丝线在腰间晃出轻浅的弧度。行走时衣袂扫过石阶,带起的风恰好填满袖口的褶皱,像溪流漫过卵石时自然形成的漩涡。发间别着的玉簪留白处雕着半朵玉兰,另一半仿佛开在了看不见的时光里,让转身的刹那,总觉得有暗香从虚空里漫出来,沾在素色的衣料上,成为洗不褪的月光。
棋盘上的黑白子隔河相望,某片角落的星位始终空着。落子的手悬在半空,看日光在木纹里移动,像沙漏漏下的细沙,在留白处堆出微型的沙丘。忽然明白不必填满所有交叉点,那片空着的星位,正是楚河汉界之外的桃花源,让兵卒有了退守的渡口,让将帅在楚歌里听见竹笛。暮色漫进窗棂时,空星位盛着的月光,比任何棋子都更有分量。
陶罐里的清水三日未换,却在水面养出一层薄薄的天光。不必急于倒掉,那层透明的膜里,藏着云影掠过的轨迹,藏着飞鸟投下的碎羽,藏着某粒尘埃悬浮的弧度。留白处的水,比任何刻意调制的茶汤都更清冽,喝下去时,能尝到松风穿过瓦檐的味道,尝到月光落在石阶的微凉,尝到某个未说出口的词,在舌尖酿成的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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