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街巷尾的梧桐树下,陈默的纹身店开了整整十五年。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招贴画,是幅简化的凤凰图案,尾羽蜿蜒着缠上月亮,那是他刚出师时的得意之作。每天清晨他都要擦一遍玻璃,指纹印在透明表面,像极了年轻时在自己锁骨处纹下的那枚星子 —— 如今早已被岁月磨得淡了轮廓。
十七岁的林小满第一次推开店门时,手里攥着张泛黄的乐谱。纸角卷得厉害,墨迹
被水晕开一小片,她指着其中一个升号符号,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:“能把这个纹在手腕内侧吗?” 陈默注意到她校服袖口下露出的淤青,没多问,只是调墨时加了点珍珠白,让银灰色的符号在皮肤下泛着微光。后来才知道,那是她外婆教她弹的第一支曲子里的音符,老太太走的那天,琴键上还留着没擦干净的护手霜。
tattoo gun(纹身枪)的嗡鸣在午后变得慵懒。张姐第三次来补色,后腰上的牡丹开得愈发浓烈。第一次来是十年前,她刚离婚,抱着两岁的儿子在店门口站了三个钟头,最终选了朵含苞的芍药。“那时候总觉得日子还能重新开始。” 她现在开着家花店,说话时指尖划过花瓣纹路,“去年儿子考上重点高中,我就把花补开了,你看这花蕊,多像他奖状上的金边。” 陈默点点头,蘸了点金粉调和的颜料,笔尖在旧纹路上游走,像给时光打了层透亮的蜡。
最安静的客人是个穿蓝布衫的老人。他总在傍晚来,坐在靠窗的藤椅上,看街对面的修鞋摊。三个月后,他才开口,想在后背纹棵老槐树。“老家院子里的,” 他说,“拆迁那天,我站在树下,数了七十二圈年轮。” 陈默用了最细的针,在老人松弛的皮肤上勾勒出交错的枝桠,像在描摹一张被岁月揉皱又展平的地图。
有个戴眼镜的男生,每个月来纹一个字。“梦”、“想”、“追”、“寻”…… 半年后,左胳膊内侧拼出了半句话。他说等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,再来纹剩下的。结果那年夏天,他没再来。倒是他母亲来了趟,红着眼眶说孩子去复读了,临走前嘱咐把那些字都洗了。陈默看着墙上那排记录日期的便签,忽然觉得那些被激光抹去的痕迹,或许比留存的图案更清晰。
秋雨连绵的日子,店里来了位穿风衣的女人。她褪下手套,露出小臂上模糊的疤痕,像片干涸的河床。“想盖掉。” 她语气平淡,“当年车祸,方向盘把这儿硌出了印子。” 陈默设计了条游鱼,让鳞片顺着疤痕的走向生长,尾鳍处渐渐隐入皮肤,像正要游进时光的深处。女人看着镜子里的图案,忽然笑了,眼角的细纹里盛着些说不清的东西。
除夕夜的前一天,陈默给自己纹了个小小的 “安” 字,在虎口处。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,他想起刚学纹身时,师父说这行就像给故事做标本,把那些不肯褪色的瞬间,永远钉在皮肤上。现在他信了,那些盘踞在人们身体上的图案,从来都不是静止的。它们会随着呼吸起伏,跟着血脉流动,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忽然让你想起某个人,某段时光,某个以为早已遗忘的瞬间。
就像此刻,他看着虎口处新鲜的墨迹,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,在锁骨处纹下的那颗星。那时总觉得青春该有枚勋章,如今才明白,所有的纹身都是时光的邮戳,盖在生命这封漫长的信上,提醒你曾怎样热烈地活过,怎样用力地爱过,怎样在某个瞬间,把心交给了时间,又在某个瞬间,被时间温柔地还给自己。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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