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外婆的竹筛子总在秋收后变得沉甸甸。她佝偻着背坐在门槛上,把新碾的糙米倒进去,手腕轻摇间,细碎的糠皮簌簌落在青石板上,像撒了层碎雪。我蹲在旁边数蚂蚁,鼻尖萦绕着谷物特有的清甜,混着外婆袖口沾着的稻草香。
“丫头来,尝尝。” 她抓起一把糙米塞进我掌心,颗粒硌得掌心生疼,咬起来却有股韧劲,嚼到最后会渗出淡淡的甘味。那时我不知道,这带着麸皮的米里藏着的膳食纤维,会成为贯穿我大半生的健康密码。
十五岁那年搬进城里,母亲总嫌糙米粗糙,顿顿煮得雪白的精米饭。电饭煲 “叮” 地弹开时,蒸汽裹着软糯的香气扑满脸庞,我很快忘了糙米的味道。直到高三那年,教室里总飘着风油精和咖啡混合的味道,我却被突如其来的便秘缠上了。
早读课上憋得额头冒汗,攥着笔的手都在发抖。校医室的白大褂翻着营养学手册说:“缺了膳食纤维,肠子就像生锈的机器。” 母亲当晚就往超市跑,回来时拎着鼓鼓囊囊的购物袋 —— 燕麦片、芹菜、火龙果,还有袋贴着 “全麦面包” 标签的切片。
全麦面包嚼起来像在啃受潮的纸,我捏着鼻子往下咽时,母亲突然说:“你外婆以前总说,粮食要带着皮吃才养人。” 她眼神飘向窗外,那里的霓虹灯比乡下的星星亮得多,却照不亮她鬓角新添的白发。
大学宿舍的储物柜里,常年躺着几包奇亚籽。同寝室的姑娘们对着奶茶吸管啧啧称奇时,我正往酸奶里撒那些黑色的小颗粒。它们遇水膨胀成黏糊糊的凝胶,像极了外婆浆洗过的棉布。有次熬夜赶论文,胃里翻江倒海,我泡了杯洋车前子壳粉,看着那些粉末在热水里翻滚成透明的絮状物,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煮的绿豆汤,汤面上总浮着层厚厚的豆皮。
工作后的出租屋里,烤箱常常工作到深夜。全麦面粉袋上的营养成分表被我圈圈画画,膳食纤维的含量用红笔标得格外醒目。揉面团时指尖沾着麸皮的触感,让我想起外婆磨面时扬起的粉尘,在夕阳里跳舞的样子。
第一次带男友回家,外婆端出的糙米饭上撒着南瓜籽。他小心翼翼地扒拉着碗里的杂粮,忽然抬头问:“这米是不是没碾干净?” 外婆笑得眼角堆起褶皱:“干净的米哪有这么养人?” 我看着他慢慢咀嚼的样子,想起超市货架上那些精米包装上印着的 “细腻顺滑”,忽然明白,所谓的精致,有时不过是对自然馈赠的粗暴删减。
去年体检报告出来,我的各项指标都在参考值中央。拿着报告单走出医院时,阳光正好落在街边的梧桐叶上,光斑晃得人睁不开眼。手机弹出母亲的消息:“你外婆种的红薯收了,晒干的红薯干给你留着。”
周末回老家,外婆正坐在院子里翻晒红薯干。竹匾里的果肉带着褐色的纤维纹路,像老人手背暴起的青筋。她拿起一块塞进我嘴里,甜丝丝的口感里藏着细微的颗粒感。“多吃点,” 她拍拍我的手背,“这东西刮油。”
临走时,后备箱塞满了各种杂粮。糙米装在布袋里,沉甸甸的像块石头;燕麦片的包装上印着大大的 “高纤维”;还有袋磨好的荞麦粉,是外婆特意请邻居家的石磨碾的。发动汽车时,后视镜里外婆的身影越来越小,她还在挥手,蓝布衫的衣角在风里飘动。
车子驶过镇上的超市,玻璃窗里陈列着各种代餐粉,包装上醒目的 “膳食纤维” 字样闪着冷光。我忽然觉得,那些经过精密计算的营养配比,终究抵不过外婆布袋里带着温度的糙米。就像我们总在追逐量化的健康数据,却忘了最本真的养生智慧,早就藏在一辈辈人传下来的饮食里。
傍晚回到家,我拆开那袋糙米。抓起一把放在掌心,颗粒分明的触感带着阳光的温度。淘米时,水渐渐变成乳白色,像极了外婆清晨挤的牛奶。电饭煲开始工作时,发出轻微的嗡嗡声,我靠在厨房门框上,想起小时候趴在灶台边,看外婆往大铁锅里倒米的样子。
饭香飘出来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是男友发来的照片,他正在厨房煮杂粮粥,案板上摆着我寄给他的红薯干。“原来带点渣的粮食这么香,” 他配了个笑脸表情,“下次我们一起学做全麦馒头吧。”
我对着屏幕笑起来,电饭煲 “叮” 地提示饭好了。揭开盖子的瞬间,热气裹挟着谷物的清香扑过来,恍惚间,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青石板铺就的小院,外婆正用竹筛摇着新碾的糙米,糠皮落在地上,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小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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