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引擎的低鸣撕开晨雾时,仪表盘的指针正指向 70 公里。后视镜里,城市的轮廓正被柏油路面一点点吞进腹腔,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青灰色山脊。这是第三次独自驾车穿越浙西峡谷,副驾的保温壶里泡着去年在黄山收的猴魁,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,像极了此刻车窗上渐次晕开的晨露。
方向盘在掌心微微震颤,轮胎与路面摩擦的沙沙声里,藏着只有自驾者才懂的密码。第一次在草原公路上把车速飙到 120 时,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,带着牧草与马粪混合的野性气息,连收音机里的杂音都变得悦耳。后来在滇藏线上遇见塌方,等待清障的三小时里,一群藏族孩子围着我的越野车转圈,他们黝黑的脸蛋上沾着泥渍,眼神却亮得像头顶的银河。那些瞬间教会我,自驾的魅力从不在预设的终点,而在每一次方向盘转动时,与未知撞个满怀的惊喜。
车窗外的风景是流动的油画。刚过桐庐地界,成片的竹海便涌了过来,阳光穿过竹叶的缝隙,在引擎盖上投下跳动的光斑。忽然想起去年在新疆独库公路,一天之内经历的四季切换:清晨在那拉提草原看牧民剪羊毛,正午在巴音布鲁克的九曲十八弯追落日,傍晚翻达坂时遇到飘雪,挡风玻璃上的冰花与仪表盘显示的 25℃形成奇妙反差。不同地域的风有着不同的脾气,江南的风带着水汽,拂过脸颊像浸了薄荷的丝绸;西北的风裹着沙砾,刮过耳畔时带着金属的锐响。
后备箱是移动的百宝箱。折叠桌椅藏在备胎旁,防潮垫卷成筒状塞在行李缝隙,卡式炉和铸铁锅用棉布包着,每次打开都带着上次野炊时的烟火气。在青海湖边的夜晚,借着车头灯的光支起小桌,煮一锅加了青稞酒的牦牛肉汤,蒸汽模糊了眼镜片,却挡不住湖面涌来的星光。在福建土楼旁的午后,用泉水泡一壶老白茶,看阳光透过木质窗棂,在茶汤里投下细碎的金斑。这些在路上拼凑的仪式感,让寻常的食物有了特别的滋味。
导航偶尔会骗人,却总能带来意外之喜。在皖南山区错过高速出口,拐进一条无名水泥路,却撞见漫山遍野的野杜鹃,红色花瓣铺在青石板上,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。在川西高原跟着牧民的摩托车偏离路线,误打误撞闯进一片隐秘的海子,湖水蓝得发绿,倒映着雪山的影子,连风都舍不得惊动这面镜子。那些被 GPS 标记为 “错误” 的岔路,往往藏着最动人的风景,就像生活里那些计划之外的相遇,反而成了记忆里最清晰的坐标。
车辙是写给大地的诗行。在沙漠公路上留下的 S 形轨迹,被后来的风沙慢慢抚平;在沿海公路上碾过的浪花,随潮汐退去后只余盐粒的结晶。每辆车都有自己的脾气,我的老 Jeep 在爬坡时会发出吃力的嘶吼,却总能在泥泞路段给足安全感;朋友的 MINI Cooper 在平路上灵活得像条鱼,遇见碎石路却要小心翼翼。人与车的磨合,像一场漫长的对话,你懂它引擎的每一次喘息,它也记得你深夜赶路时的疲惫。
露营地的夜晚藏着宇宙的秘密。在武功山的草甸上,帐篷扎在海拔 1600 米处,拉开拉链就是铺到天边的星河,北斗七星像被谁用银线串起来的钻石。在三亚的沙滩上,听着海浪拍岸的节奏入眠,清晨被寄居蟹爬过帐篷的窸窣声叫醒。不同的营地有不同的邻居,可能是结伴骑行的大学生,带着吉他唱着走调的民谣;也可能是退休的老夫妻,开着改装房车环游中国,车身上贴满了走过的地名贴纸。这些萍水相逢的旅人,分享着各自的故事,天亮后又奔向不同的方向,像流星在夜空中短暂交汇。
雨刷器在玻璃上划出扇形的轨迹,把远山的轮廓擦得愈发清晰。仪表盘显示油量还够跑 150 公里,下一个服务区在 80 公里外的山口。电台里突然飘来一首老歌,是许巍的《蓝莲花》,旋律响起时,忽然觉得所有的奔波都有了意义。那些在加油站吃的泡面,在服务区硬邦邦的床铺,在暴雨中看不清前路的焦虑,都被此刻的风、此刻的山、此刻握在掌心的方向盘轻轻化解。
自驾的妙处,在于可以随时为一朵云停车,为一条河驻足。不必迁就时刻表的催促,不用理会导游的小旗子,你就是自己旅程的国王。可能在某个无名的桥洞下避雨时,发现石墙上刻着不知名者的涂鸦;可能在某个废弃的驿站里,捡到半本字迹娟秀的旅行日记。这些零碎的片段,像散落在路上的珍珠,被车轮的轨迹串成独一无二的项链。
油箱即将告罄时,天边恰好出现橘红色的晚霞。拐进加油站的瞬间,看到油罐车正在卸油,司机师傅靠在车边抽烟,神情悠闲得像在自家院子里纳凉。加完油买了根绿豆冰棒,站在加油机旁慢慢啃着,看晚霞把云朵染成草莓味的棉花糖。下一站要去哪里?导航还没设定目的地,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。只要车轮还能转动,窗外的风景就永远新鲜,而那些在路上的时光,早已把自由的种子种进了心里,无论走到哪里,都能开出属于自己的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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