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的修表摊支在巷口第三个石阶上，黄铜放大镜的边框磨得发亮。那天午后，穿校服的女孩捏着摔裂的电子表蹲下来，表壳里的齿轮还卡在玻璃碎渣里打转。“这表修不好了。” 老周用镊子夹起秒针，金属尖在阳光下晃出细弱的光，“但我能把里面的日历盘取出来，给你做个书签。”
女孩后来成了常客。她总在放学后带着各种小物件来 —— 卡住拉链的帆布包、断了卡扣的钢笔盒、屏幕摔出蛛网纹的旧手机。老周从不像别家修铺那样先报价，他会先摩挲着物件边缘说 “这个地方原来该是光滑的”，再慢悠悠掏出工具。有次女孩带来的 MP3 开不了机，他拆到一半忽然停手，从铁皮盒里摸出颗薄荷糖：“等会儿，电容得晾一下，不然装回去会短路。”
巷尾的便利店换了自动门那年，老周的摊子多了个新邻居。穿西装的经理来丈量门面时，皮鞋尖差点踢翻装零件的木盒。“老爷子，您这摊儿该挪挪了。” 经理晃着手里的设计图，“新门感应特别灵，三步外就能开。” 老周没抬头，正用绒布擦拭女孩送来的旧相机，镜头里映出自动门反复开合的影子，像只不安分的眼皮。
自动门正式启用那天出了点小意外。拄拐杖的张奶奶被感应区的红外扫到三次，门开开合合总在她迈脚时突然关闭。第三次夹到裤脚时，她拄着拐杖退到老周的摊子前：“这门比以前的木头门还难伺候。” 老周正给一只旧闹钟换发条，闻言抬头笑：“机器记不住人的步子，就像这闹钟，总比北京时间慢半分钟，因为前主人总晚起半分钟。”
女孩考上大学那年，用兼职工资买了台新款笔记本。三个月后，她抱着黑屏的电脑回到巷口，老周的摊子旁多了台二手打印机。“售后说要返厂，得等一个月。” 她把电脑放在铺着绒布的木箱上，“里面有毕业论文的初稿。” 老周戴上老花镜，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，忽然转身从打印机里抽出张纸：“我教你个法子，每次保存时就打印一份，机器会坏，但纸不会黑屏。”
便利店的自动门后来加了块警示牌：“请缓慢通过”。张奶奶还是习惯绕到老周的摊子前，等他帮忙拉开隔壁杂货店的木门。“那门认人，” 张奶奶每次都这么说，“你看老周一推就开，我家孙子使劲拽都没用。” 老周总是嘿嘿笑，其实他知道，门轴里的那点锈迹，得顺着木纹的方向推才省力，就像他修过的那些旧物件，每个零件都藏着前主人的习惯。
女孩工作后，给老周寄来个智能音箱。“您说句话，它就能报时间、讲故事。” 包裹里的纸条上写着。老周研究了三天，发现这小东西总听错他的方言。有次下雨，他对着音箱说 “关窗”，结果它播放了《雨巷》。后来，他在音箱旁边放了个铜铃铛，想知道时间就摇一下，铃铛是他年轻时修过的座钟上拆下来的，声音里带着点锈味的准头。
便利店翻新时，经理来劝老周搬到商场里：“我们给您留个专柜，配最亮的灯。” 老周指着摊子底下的木箱，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修好的旧物，每个上面都贴着小纸条：“李阿姨的收音机，音量旋钮要转三圈才响”“小王的钥匙扣，别往牛仔裤后兜放”。“这些东西认地方，” 他慢悠悠地说，“换个地方，就像人换了床，总睡不安稳。”
那年冬天来得早，张奶奶摔了一跤，再也没来过巷口。老周把她常坐的小马扎收进木箱，上面放了个暖手宝，是女孩寄来的，他总在里面灌五十度的热水，因为张奶奶说过，太烫了焐着手疼，太凉了没用。自动门还在不知疲倦地开合，只是路过的人里，少了个拄着拐杖、等着有人帮忙推门的身影。
女孩结婚那天，穿着婚纱回到巷口。老周从木箱里取出个红布包，里面是当年从她电子表里拆出来的日历盘，他在背面刻了行小字：“2015 年 3 月 17 日，第一次来修表”。“这是我修过的最值钱的东西，” 老周把红布包塞进她手里，“比那些智能玩意儿靠谱，它记得你所有的开始。”
后来，老周的摊子旁多了块二维码，是女孩帮他贴的。扫码支付的页面上，没有 “修表”“换零件” 这些选项，只有一行字：“为时光记账”。有人问他，现在都用智能手机看时间了，谁还修表啊。老周总是指着摊子上那些旧物件：“你看这只钢笔，笔帽上有个小坑，是前主人总用它敲桌面；那台相机，快门键得按到底才反应，因为用它的人总爱犹豫。这些东西坏的不是零件，是没人记得它们的脾气了。”
便利店的自动门终于坏了，换了扇感应更灵敏的新款。新门会根据人的步速调整开合角度，张奶奶的孙子推着轮椅上的她路过时，门开得又宽又稳。“这门比人还懂礼貌。” 年轻人笑着说。轮椅经过老周的摊子时，老周正给一个旧怀表上弦，怀表盖内侧刻着的名字已经模糊，但他一拧发条，指针就准确地跳到了三点十五分 —— 那是怀表主人每天午睡醒来的时间。
暮色漫过巷口时，老周开始收拾摊子。他把每个修好的物件放进对应的布袋，动作慢得像在跟它们告别。智能音箱突然响了，是女孩设置的定时提醒：“爷爷，该收摊啦。” 老周抬起头，看见自动门在晚风中轻轻开合，像在重复着什么古老的仪式。他知道，那些被机器记住的习惯，被零件收藏的光阴，其实从未离开，它们只是换了种方式，守在某个等待被理解的角落，就像他守着这个巷子，守着那些藏在体验里的、带着温度的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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