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蝉鸣刚漫过窗台，林小满的铅笔就在志愿填报指南上戳出了第三个小洞。她盯着 “临床医学” 四个字，笔尖悬在纸面三毫米处，仿佛那是道需要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的解剖题。书桌右侧堆着七本翻卷了角的医学图谱，左侧则压着半本没写完的诗集，墨迹在 “白衣天使” 与 “月下诗人” 的夹缝里晕开淡蓝的雾。
“再磨叽黄花菜都凉了。” 爸爸的声音从厨房飘过来，混着煎蛋的焦香。他是机械厂的老钳工，总说手术刀和扳手本质上没区别，都是 “给这世界修修补补”。妈妈却悄悄往她书包里塞了本《飞鸟集》，书签夹在 “生如夏花之绚烂” 那页，边角还留着昨夜哭过的泪痕 —— 她当年因家里穷，放弃了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。
书桌最下层的抽屉里藏着个秘密：省美术馆的绘画比赛获奖证书。那是去年秋天，她瞒着家人用攒了半年的零花钱报的名，作品《手术室的光》把无影灯画成了梵高笔下的星空。评委在评语里写 “有穿透现实的诗意”，这句话被她用红笔描了三遍，像道不肯愈合的伤口。
隔壁单元的张昊正对着电脑屏幕啃苹果，果皮在键盘上堆成座微型富士山。他的志愿表已经填到第三版，每次点击 “保存” 键时，鼠标都会发出咔嗒的哀鸣。第一志愿从 “人工智能” 改成 “数字媒体” 那天，他把珍藏的显卡卖了，换来的钱买了台二手单反。
“你这是自毁前程。” 班主任在办公室里把他的模拟志愿表拍得啪啪响，A4 纸的褶皱里还夹着上周的月考成绩单。张昊低着头，盯着老师西装裤上沾着的粉笔灰，突然想起小时候爸爸带他去看摄影展，展厅里的光线像融化的蜂蜜，把每张照片都浸得发亮。
填报截止前三天，张昊在网吧待了通宵。他没玩游戏，只是反复看着各个大学的摄影专业介绍，屏幕蓝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光斑，像幅未完成的油画。凌晨五点，他给远在深圳的表哥发了条消息：”如果重来一次，你还会选金融吗？” 直到天亮，对话框里始终是未读状态。
李雪的志愿表上，所有专业后面都加了括号：（可调剂）。她把这句话写了三遍，铅笔芯在纸上留下深浅不同的划痕，像道解不开的不等式。妈妈每天都会把她的志愿表复印一份，在上面用红笔圈出 “稳、冲、保” 的三个梯度，那些圆圈像靶心，而她是被瞄准的箭。
“女孩子读师范最稳妥。” 姑妈在家庭聚会上嚼着糖醋排骨，油星溅到李雪的志愿表上，晕开一小片黄渍。李雪没说话，默默把那张纸抽出来，塞进书包最底层。那里藏着她的秘密日记，最后一页写着：”我想去看沙漠里的星星。”
填报系统关闭前两小时，李雪突然把所有志愿都改了。她删掉了师范院校的代码，填上了三所西部的大学，专业栏里整整齐齐写着 “地质学”。鼠标点击确认的瞬间，窗外的梧桐叶刚好飘落在她的书桌上，叶脉清晰得像张地图。
三个月后，林小满在医学院的解剖实验室里第一次拿起手术刀。福尔马林的气味让她想起爷爷的中药房，那些装着当归和枸杞的陶罐，和现在面前的标本瓶有着某种奇妙的相似。午休时，她会躲在图书馆的角落写诗，白大褂口袋里总装着个小本子，上面记着解剖学名词，也记着突然冒出来的诗句。
张昊的摄影展在学校的美术馆开幕那天，来了很多人。最显眼的是他的班主任，西装革履，手里拿着本展览手册，扉页上有张张昊的照片，背景是学校的篮球场，他正举着相机，阳光在镜头上反射出细碎的光。”没想到你真把爱好做成了事业。” 班主任拍着他的肩膀，语气里带着点愧疚，又有点骄傲。
李雪在沙漠里度过了第一个生日。同学们用沙子堆了个蛋糕，插着用红柳枝做的蜡烛。夜空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星星，她给家里打视频电话时，妈妈盯着屏幕里的帐篷和睡袋，眼泪掉在手机壳上，把那个印着 “平安是福” 的图案晕开了色。”这里的星星比课本里写的亮多了。” 李雪笑着说，风沙吹乱了她的头发，像团燃烧的海藻。
寒假回家，三个曾经的同班同学在高中校门口的奶茶店偶遇。林小满的白大褂还带着消毒水的味道，张昊的相机包上挂着各地的纪念品，李雪晒黑的皮肤上还留着风沙刻下的痕迹。他们聊起那个填报志愿的夏天，那些被铅笔戳出的小洞、被眼泪浸湿的纸页、被反复涂改的代码，突然发现所有纠结与挣扎，都在时光里长成了独特的形状。
奶茶店的电视里正在放新闻，说今年的高考志愿填报系统新增了 “职业兴趣测评” 功能。三个年轻人相视而笑，林小满想起自己那本写满诗的解剖笔记，张昊摸了摸相机上磨损的肩带，李雪手机里刚收到地质队发来的明天的勘探路线图。原来所谓的选择，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单选题，而是在热爱与现实的交界线上，走出属于自己的经纬线。
窗外的玉兰花又开了，像那年夏天落在志愿表上的阳光。那些曾经以为会决定一生的选择，最终都变成了人生长卷里的一笔，和其他无数笔一起，勾勒出独一无二的风景。就像林小满写在日记本扉页的那句话：”重要的不是选了哪条路，而是走路时，眼里始终有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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