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土里的年轮,藏着人间最沉的牵挂

田埂上的野草又漫过了脚踝,像无数双看不见的手,轻轻扯着裤脚。蹲下身拨开草叶,指腹碾过带着露水的泥土,一股混着腐叶与阳光的气息顺着指尖往骨子里钻 —— 这是土地在说话,用它独有的方言,讲着祖祖辈辈没说完的故事。

村口老槐树的影子斜斜铺在晒谷场上,王阿婆正用木耙翻动着金灿灿的稻粒。竹笠边缘垂落的银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,每一根都缠着三十年的风霜。她总说稻谷是有灵性的,晒足了日头才肯在石臼里舒展筋骨,脱壳时会发出细碎的欢笑声。去年台风过境,成片的稻穗趴在田里不肯起来,她跪在泥水里一株株扶,指甲缝里嵌满的泥垢,半个月都没洗干净。

犁铧划过土地的声音,是村庄最古老的晨曲。李大叔扶着木犁走过田垄时,裤腿总沾着星星点点的绿。那是刚冒头的麦苗趁他不注意,偷偷印在布料上的吻痕。他掌心里的老茧比田里的土块还要坚硬,却能精准地感知到种子在土壤里翻身的力道。有年春旱,他挑着水桶在井台与田地间往返了七十三趟,扁担磨破的肩膀结了痂,新抽的麦叶却怯生生地探出头,在风中向他弯腰。

菜畦里的黄瓜藤总爱攀着竹架往上蹿,像群调皮的孩子争抢着看更高处的风景。张婶给它们绑绳时,总会念叨着自家远嫁的女儿。黄瓜开花时她就开始数,第一根嫩瓜扭结成形那天,快递盒里装着刚摘下的脆瓜,裹着沾着泥土的旧棉布。女儿说收到时还带着露水的凉,咬下去满是阳光的甜,电话那头的抽噎声,混着黄瓜花簌簌飘落的轻响。

打谷机轰隆隆转起来的时候,整个村庄都在跟着震颤。金黄的稻浪涌进机器的喉咙,吐出饱满的谷粒和细碎的草屑,空气里飘着新米的清香。孩子们追着谷仓里扬起的粉尘跑,袖口沾满稻壳,笑声惊飞了檐下的燕子。阿爸站在机器旁添稻束,额角的汗珠砸在谷堆上,晕开小小的湿痕,像给丰收的画卷盖了个滚烫的印章。

惊蛰的雷声滚过天际时,浸在温水里的稻种开始发胀。母亲把它们摊在竹筛里,放在窗台上晒太阳,每天翻动三次,像照料襁褓里的婴儿。芽尖顶破种皮那天,她会对着初露的嫩白叹气,说又该下田了。冰凉的泥水漫过小腿肚,寒气顺着骨头缝往里钻,可当手指插进湿润的泥土,把带着芽的种子按下去时,掌心传来的暖意,比棉袄更让人踏实。

晒谷场边的老井,轱辘转了几十年。木桶撞到井壁的声响,在清晨的薄雾里荡开涟漪。挑水的汉子们光着脊梁,水珠顺着黝黑的脊背滑进腰际的沟壑,在裤腰上洇出深色的云。井台上的青苔被磨得发亮,像块温润的玉,映着天边的鱼肚白和挑水人晃动的影子,把日子泡得又清又甜。

玉米秆在灶膛里噼啪作响,火光舔着锅底,映红了祖母布满皱纹的脸。她往灶里添柴时,总爱讲从前的事:饥荒年成里,半根玉米能救活一家人;分田到户那天,爷爷抱着刚收的玉米棒子,在田埂上哭了整宿。锅里的玉米粥咕嘟冒泡,香气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,缠着灶烟爬上房梁,把整个屋子都腌成了温暖的味道。

霜降那天,菜地里的萝卜该收了。带着泥的萝卜从土里拔出来,沉甸甸的,像揣着一整个秋天的饱满。阿姐蹲在地里,用草绳把萝卜捆成串,红扑扑的脸蛋上沾着泥点,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。她说要把最大的那个埋在菜窖深处,等弟弟放寒假回来炖排骨。萝卜缨子在风里摇晃,像无数只小手,向着远方招手。

灌溉渠里的水漫过田垄时,会发出叮咚的脆响。水流过的地方,干裂的土地慢慢舒展皱纹,露出湿润的肌肤。守渠的老人坐在柳树下,吧嗒着旱烟,看着水纹一圈圈漫向远方。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,映着他眼角的沟壑,像渠水冲刷出的河道,藏着一辈子的守望。

麦收后的田野裸露出褐色的胸膛,犁过的土地像揉皱的布。一群麻雀落在新翻的泥土上,啄食遗漏的麦粒,起落间扬起细碎的尘。夕阳把它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和远处炊烟的影子交缠在一起,在田埂上织出一张温柔的网,网住了归鸟,也网住了晚归农人的脚步。

菜窖深处藏着冬天的秘密。码得整整齐齐的白菜,裹着干稻草的红薯,还有用盐腌渍的萝卜条,在黑暗里静静呼吸。祖母掀开窖门的棉帘时,白汽会顺着台阶往上涌,带着泥土和食物的混合气息。她数着剩下的白菜叶,盘算着还有几天到立春,手指拂过红薯表皮的细土,像抚摸着熟睡的时光。

春雨淅淅沥沥打在油纸伞上,阿妹背着竹篓去采清明草。草叶上的水珠沾湿了她的布鞋,裤脚沾满了青苔的绿。篮子里的清明草渐渐堆成小山,带着雨的凉和土的腥。回家后和着糯米粉蒸熟,青团的香气混着柴火的烟,从厨房飘到巷口,引诱着放学归来的孩童,把脚步都拽得歪歪扭扭。

稻茬在冬日的田野里沉默站立,像无数支朝天的笔,在蓝天上写着无人能懂的诗。雪落下来时,它们顶着薄薄的白,远远望去像一片安静的坟茔,埋葬着过去的收成,也孕育着来年的希望。有农人踩着雪走过田埂,脚印深深浅浅,像给大地的诗行,加了些笨拙的注脚。

村口的碾米房里,石碾子转了一代又一代。糙米倒进碾盘的瞬间,会发出簌簌的轻响,随着碾子的滚动,渐渐变成细碎的白。守碾房的老人耳朵背了,却能听出米质的好坏,他说饱满的米粒碾起来会唱歌,空瘪的只会唉声叹气。米糠在墙角堆成小山,养着几只肥硕的母鸡,下的蛋带着淡淡的米香。

暮色漫过田埂时,荷锄归来的人身影被拉得很长。肩上的锄头晃悠着,碰撞出轻响,惊起了田边的蛙鸣。晚饭的炊烟在屋顶盘旋,饭菜的香气顺着风跑,缠着晚归的脚步往家的方向赶。路过菜园时,摘个熟透的番茄,在衣角蹭蹭泥土,咬下去的酸甜里,全是日子的真味。

土地从不言语,却把所有的深情都藏进了年轮。每一粒种子的萌发,每一颗果实的成熟,都是它写给人间的信。那些弯腰劳作的身影,那些沾满泥土的手掌,那些在田埂上流转的牵挂,都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,长成了最动人的风景。或许有一天,我们会离开村庄,但掌心的老茧记得,舌尖的米香记得,那些藏在泥土里的温度,永远都在等着我们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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