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巷子口的老槐树又落了一层叶,王婶踩着满地碎金似的阳光往早点铺跑,手里攥着刚蒸好的糖包。蒸笼掀开时白茫茫的热气裹着甜香扑满脸庞,她看见蹲在灶台边啃馒头的老李,突然噗嗤笑出声 —— 这人下巴沾着片咸菜,活像戏台子上画歪了脸谱的小丑。
老李被笑愣了,抬手一抹下巴反倒蹭得更花。他是三个月前搬来的租客,听说年轻时在剧团唱过丑角,后来嗓子坏了便四处打零工。王婶总见他对着墙根比划手势,有时突然学几声鸡叫,引得路过的孩子咯咯直笑,却在无人时悄悄摸出褪色的戏服照片,指尖在相纸上磨出薄茧。
那天暴雨冲垮了早点铺的顶棚,王婶望着漏雨的屋顶直掉眼泪,老李却突然翻出积灰的锣鼓。“咚锵咚锵” 的声响里,他踩着积水扭起了矮子步,肥大的裤腿扫起水花溅在王婶脸上。她本想骂他添乱,却在看见他故意扮出的鬼脸时,眼泪混着笑滚下来。后来街坊们都说,那是整条街听过最热闹的修屋顶现场,有人举着伞看老李表演,有人搬来梯子帮忙递瓦片,雨声里全是攒动的人影和此起彼伏的笑。
剧团来镇上演出那晚,老李蹲在后台角落看年轻演员上妆。花旦的水袖扫过他肩头时,他忽然挺直腰板比划了个亮相的姿势,引得后台一阵哄笑。可当大幕拉开,《三岔口》的武打戏响起,他却悄悄退到侧幕,手指跟着锣鼓点轻轻敲打膝盖,眼眶在聚光灯的余光里闪闪发亮。
王婶的早点铺添了新花样,老李教她做剧团里的桂花糕。面和软了,他就捏成歪歪扭扭的小面人;糖放多了,他就夸张地咂着嘴说 “甜得能粘住蝴蝶翅膀”。有回城管来检查卫生,老李突然举起蒸笼盖子当盾牌,嘴里喊着 “且看老夫这招定乾坤”,逗得执法人员也跟着笑,临走时还叮嘱王婶 “下次让李师傅露两手真功夫”。
深秋的傍晚,老李收拾行李准备搬走。王婶往他包里塞了袋桂花糕,他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里面是用油彩画的王婶肖像,眉眼间还沾着点小丑的红鼻头。“这叫笑里藏娇图”,他说得一本正经,王婶却笑着笑着捂住了嘴,看见他转身时,袖口沾着的桂花落在台阶上,像撒了把碎星星。
后来巷子里的人常说起老李,说他走那天,朝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他边走边唱着《打渔杀家》的调子,唱到 “今日里出门来天气晴和” 时,不知谁家窗户里传来一阵笑声,惊飞了老槐树上的麻雀,也惊得王婶眼眶又热了起来。原来那些笑着闹着的日子,早就在心底织成了最暖的茧,裹着所有说不出的牵挂,在某个寻常的瞬间,就化作了眼角亮晶晶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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