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满第三次把手机举到檐角时,木格窗突然 “吱呀” 一声开了。穿蓝布衫的阿婆探出头,鬓角银发沾着点面粉,手里还攥着半根擀面杖。
“姑娘,要拍就进来拍。” 阿婆的声音混着蒸笼里飘出的米香,“站在太阳底下,手机都要晒烫咯。”
小满愣了愣,收起刚调完参数的相机。她是上周在小红书刷到这家店的,首页推送的视频里,穿汉服的博主正举着桂花米糕转圈,镜头扫过斑驳的木门时,门框上 “陈记米铺” 四个字恰好被夕阳镀上金边。底下有三千多条评论,都在问具体地址。
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,小满的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。堂屋摆着四张方桌,桌腿包着磨得发亮的铜皮,墙角的竹筐里堆着饱满的糯米,几只芦花鸡在院子里啄着谷粒。阿婆已经转身进了厨房,蒸笼揭开的瞬间,白汽裹着甜香漫出来,在窗棂上凝成细小的水珠。
“尝尝?” 阿婆端来一碟米糕,瓷盘边缘有个小小的豁口,“刚蒸好的,放凉了就不糯了。”
米糕入口时,小满忽然想起十岁那年的清明。奶奶也是这样在老屋的灶台前忙碌,她蹲在柴火旁添柴,看蒸汽把厨房的玻璃窗熏得模糊,奶奶掀开笼盖的动作和眼前的阿婆几乎重合。
“阿婆,您这店开了多久?”
“哦,四十多年啦。” 阿婆用围裙擦着手,“以前这条街热闹得很,后来年轻人都往新区去,就剩下我们这些老家伙守着。”
小满这才注意到,店里的墙上挂着泛黄的老照片,穿的确良衬衫的男人站在店门口,黑板上写着 “米糕三分钱”。照片里的年轻人大概就是阿婆的丈夫,眉眼间有种温和的笑意。
正聊着,门口突然涌进来几个举着相机的姑娘,为首的那个穿着洛丽塔裙,进门就喊:“阿婆,我们要拍那个桂花米糕!”
阿婆笑眯眯地应着,转身去厨房准备。姑娘们却不着急,先对着墙角的竹筐拍了半天,又蹲在地上拍青石板的纹路,有人发现了墙上的老照片,立刻围过去摆姿势。
“哎,你们看这个豁口盘子,好有年代感!”
“快帮我拍一张,就用这个蒸笼当背景。”
小满坐在角落,看着她们像寻宝一样在店里搜寻可以入镜的元素,忽然觉得有些恍惚。她来之前也是这样,在小红书上研究了半小时拍照角度,特意穿了素色连衣裙,连头发都编成了麻花辫。可此刻握着温热的瓷盘,那些精心准备的姿势突然变得多余。
阿婆端出新蒸的米糕时,姑娘们一拥而上,却没人先动手吃,都举着手机围着米糕拍。有人嫌光线不好,非要阿婆把蒸笼搬到门口,阿婆乐呵呵地照做,阳光穿过她的银发,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“阿婆,您这个蒸笼用了多少年啦?” 一个戴眼镜的姑娘问。
“哦,这个呀,” 阿婆摸着蒸笼边缘被磨得光滑的竹篾,“怕是比你们年纪都大,我嫁过来那年买的。”
姑娘们发出一阵惊叹,快门声此起彼伏。小满看着她们把米糕摆成各种造型,突然想起奶奶去世前,躺在病床上还念叨着家里的旧蒸笼,说那是她和爷爷结婚时的物件,蒸出来的米糕格外香。
那天下午,小满帮着阿婆收拾桌子,听她讲起过去的事。说年轻时丈夫每天天不亮就去码头挑米,她在家蒸米糕,孩子们背着书包放学回来,总要先抓两块米糕才肯做作业。后来丈夫走了,孩子们也去了外地,她就守着这家店,每天蒸米糕,就像丈夫还在时一样。
“现在突然来这么多年轻人,倒让我觉得热闹了。” 阿婆擦着桌子,“他们拍就拍吧,有人来看,这店就不算冷清。”
夕阳西下时,小满准备离开。阿婆塞给她一包刚出炉的米糕,说带回去给家人尝尝。走到巷口回头望,看见阿婆正站在门口送那几个姑娘,手里挥着她们落下的发夹,银发在暮色里闪着光。
后来小满再也没在小红书刷到过那家店的推送,大概是热潮退了。但每个月,她都会抽时间去一次,有时带朋友,有时一个人。她不再刻意拍照,只是坐在老方桌旁,看阿婆慢悠悠地蒸米糕,听蒸汽从笼盖缝隙里钻出来的声音,像在听时光流淌的调子。
有次去的时候,店里只有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,正趴在桌上写作业,阿婆坐在旁边,给她剥橘子。看见小满进来,小姑娘抬起头笑了笑,露出两颗刚换的门牙。
“这是隔壁的囡囡,父母忙,放学就来我这儿待着。” 阿婆解释道。
小满看着小姑娘手边的米糕,突然明白,那些被镜头捕捉的瞬间或许会过时,但蒸笼里飘出的甜香,阿婆眼角的笑意,还有老屋里流淌的时光,才是真正让人记挂的东西。就像奶奶的蒸笼,即便蒙了灰,只要想起那股米香,就觉得心里暖暖的。
离开时,小满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,屏幕上还存着第一次来拍的照片。照片里的米糕被阳光照得透亮,可她记得更清楚的,是阿婆递过米糕时,掌心的温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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