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祖母的雕花五斗柜上总卧着一台老座钟。深棕色的胡桃木外壳被岁月摩挲得发亮,钟摆每一次晃动都带着黄铜摩擦的轻响,像是在数算窗外梧桐叶黄了又绿的次数。
这台座钟是祖父年轻时从旧货市场淘来的。据说它诞生于上世纪三十年代的上海钟表厂,黄铜钟盘上的罗马数字早已被指纹晕染得模糊,唯有钟摆下方的镂空花纹还保持着当年的精巧 —— 缠枝莲纹缠绕着细如发丝的齿轮,每次上弦时都能看见那些金属零件在玻璃罩后默契地咬合。
幼时总爱趴在五斗柜边看祖父调钟。他枯瘦的手指捏着黄铜钥匙,顺时针转三圈便会听见 “咔嗒” 一声轻响,仿佛有什么沉睡的东西被唤醒。钟摆随之开始左右摇摆,幅度由小及大,最终稳定在每秒一次的节奏里。那时的午后总弥漫着茉莉花茶的香气,座钟的滴答声混着收音机里的评弹唱段,在穿堂风里织成一张柔软的网。
十岁那年的梅雨季格外漫长。连绵的雨水让空气里浮着一层黏腻的水汽,座钟忽然开始走得忽快忽慢。有天深夜,我被一阵错乱的滴答声惊醒,看见祖父举着煤油灯坐在五斗柜前,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两道细缝。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出钟摆里的细小锈斑,指尖沾着机油在齿轮间轻轻擦拭,煤油灯的光晕在他银白的发梢跳跃,竟让那些凌乱的滴答声有了几分温柔。
后来祖父搬去了城里,老座钟却留在了乡下的老宅里。去年深秋回去收拾屋子时,发现它还静静地卧在五斗柜上,玻璃罩上积着薄薄一层灰。试着拧动钥匙,出乎意料地听见了熟悉的 “咔嗒” 声,钟摆摇晃了几下,竟真的开始规律地滴答起来。阳光透过窗棂落在钟盘上,那些模糊的罗马数字仿佛突然有了温度,连带着整个空荡荡的屋子都染上了暖意。
原来有些东西从来不会真正老去。就像这台老座钟,齿轮转过年轮,滴答声里藏着的,全是时光酿出的温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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