留声机转动时,老相机正对着窗台的玉兰花

留声机转动时,老相机正对着窗台的玉兰花

樟木箱最底层压着块褪色的蓝印花布,揭开时扬起的尘埃在午后阳光里跳舞。布下面躺着台铜喇叭留声机,黄铜镀层被岁月啃出星星点点的银白,像老太太眼角的皱纹。我蹲在地板上转了转摇柄,齿轮咬合的咔嗒声惊飞了檐下筑巢的燕子。

这是祖母的嫁妆,1953 年从上海永安公司捎来的。父亲说那年春天,祖父踩着二八自行车去码头接货,车把上绑着红绸,车后座的木箱用麻绳捆了三道。祖母总爱在傍晚擦它,绒布蘸着橄榄油,连喇叭边缘的雕花也擦得发亮,仿佛能照见她二十岁时的模样。

留声机旁斜靠着台黑色相机,皮套子裂成蛛网纹路。镜头盖揭开时,玻璃镜片里映出我惊讶的脸。这是 1930 年代的德国产莱卡,机身上刻着模糊的字母,像谁用指甲反复划刻过。父亲说这是曾外祖父的宝贝,他当年在南京夫子庙开照相馆,玻璃柜台里摆着的都是穿西装的先生和烫卷发的太太。

去年整理阁楼时,相机皮套夹层掉出张泛黄的纸条。娟秀的字迹写着:“三月初七,玉兰开得正好。” 纸边有淡淡的水渍,像是被眼泪泡过。我对着阳光看了半晌,忽然想起祖母总说曾外祖母最爱在窗台摆玉兰,瓷瓶是前清的嫁妆,瓶身上爬着缠枝莲。

试着给留声机上弦时,手指被齿轮硌出红印。黑胶唱片边缘有处磕碰,放《夜来香》时总在某句卡壳,像哽咽的人说不出完整的话。祖母晚年耳朵背,却能准确说出唱针走到哪圈该翻面,她说这声音里有她嫁过来那天的喜鹊叫。

相机里竟藏着卷没冲洗的胶卷。照相馆老师傅戴着老花镜拆胶卷,说这是早就停产的型号,像在翻找被遗忘的旧时光。洗出的照片里有个穿布拉吉的姑娘,站在爬满牵牛花的篱笆前,手里举着半块咬过的海棠糕。父亲说这是二十岁的母亲,那年她刚从纺织厂下班。

阁楼的木箱里还有件怪事:叠得整整齐齐的的确良衬衫里,裹着颗用红绳系着的玻璃弹珠。阳光透过弹珠照在墙上,映出细碎的光斑,像谁把星星揉碎了撒进来。母亲说这是我三岁时藏的宝贝,那时总以为弹珠里住着会唱歌的小精灵。

留声机的喇叭蒙布破了个小洞,我用祖母的蓝布头巾补了块补丁。转动时补丁随着音乐轻轻颤动,像片想飞的叶子。有次放《天涯歌女》,窗外的雨恰好打在梧桐叶上,滴答声和旋律缠在一起,让人分不清是雨声在唱歌,还是歌声在哭。

相机的快门按钮生了锈,按下去时发出吱呀的声响。我抱着它去拍巷口的老槐树,镜头里的树影摇摇晃晃,像在跳一支缓慢的圆舞曲。树底下卖糖画的老爷爷说,这相机比他的年纪都大,拍出来的东西都带着股子甜津津的旧味道。

整理旧物时发现个铁皮饼干盒,里面装着泛黄的书信。1968 年的信纸上,祖父用蓝黑墨水写着:“厂子里的月季开了,像你旗袍上的盘扣。” 信纸边缘有被虫蛀的小孔,像谁在字里行间打了串省略号。祖母说那时寄信要走三天,等待的日子比信纸还长。

留声机突然不转的那天,窗外飘着雪。我拆开底座发现,有根发条断成了两截,像段被岁月剪断的记忆。修钟表的老师傅说这零件早就找不到了,他用铜丝给我做了个替代品,虽然转起来有些费力,却能让《花好月圆》完整地唱完。

相机在某个清晨突然吐出张底片。模糊的影像里,有群戴红领巾的孩子在跳皮筋,背景里的供销社还挂着 “为人民服务” 的木牌。母亲指着最矮的那个女孩说,那是七岁的我,总爱偷穿姐姐的小红鞋,鞋跟太高,跑起来像只摇摇晃晃的小鸭子。

阁楼的角落里堆着些旧杂志,1983 年的《大众电影》封面是刘晓庆,她穿着亮片裙子,笑容比台灯还亮。杂志里夹着张电影院的票根,座位号是十三排七号,日期被水渍晕开了,只看清是个春天。父亲说那是他第一次带母亲看电影,散场时下了雨,两人共撑一把黄油布伞。

给留声机换唱针时,发现喇叭里卡着片干枯的花瓣。认出是玉兰花的遗骸时,突然想起那张纸条上的字迹。原来很多年前的某个三月,曾外祖母听着留声机,看曾外祖父举着相机,拍下了窗台上第一朵绽放的玉兰。时光兜兜转转,把花瓣藏进了声音的褶皱里。

相机突然开始漏光,拍出来的照片都带着道光斑。像流星划过夜空的痕迹。我把这些不完美的照片贴在相册里,旁边写上日期和天气。有张拍厨房的照片,光斑正好落在祖母的青花瓷碗上,碗里盛着没吃完的汤圆,芝麻馅的甜香仿佛能从纸面上飘出来。

某个停电的夜晚,点着蜡烛看老照片。留声机在黑暗里沉默着,像个守口如瓶的老者。蜡烛突然爆了个灯花,照亮相机镜头里的自己,恍惚间觉得和照片里的姑娘重叠在一起。原来所谓时光,不过是旧人在新人的眼睛里,借了场漫长的回望。

开春时把留声机搬到院子里,玉兰花瓣落在黑胶唱片上。转动时花瓣随着旋律起舞,像在跳一支旋转的华尔兹。隔壁的老太太拄着拐杖来看,说这声音让她想起出嫁时的红盖头,想起掀开盖头时,新郎官眼里的光比今天的太阳还暖。

相机终于彻底坏了,快门再也按不下去。我把它和洗出的照片一起放进樟木箱,上面盖着那块蓝印花布。关箱子时,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声响,像谁在轻轻叹息,又像谁在悄悄微笑。或许旧物件都有灵魂,它们守着时光里的秘密,等着被偶尔想起。

雨停后的黄昏,留声机突然自己转了起来。《玫瑰玫瑰我爱你》的旋律漫过窗台,落在刚开的玉兰花上。我仿佛看见很多年前的曾外祖父举着相机,镜头对准窗边的曾外祖母,而他们身后,年轻的祖父母正依偎着听同一首歌。时光是条环形的河,我们都在河里,看着彼此的倒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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