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深秋的傍晚,橡木桶在酒窖里发出细微的呼吸声。我蹲在父亲身后看他给新酿的酒换桶,木勺搅动时泛起的涟漪里,浮着几粒破碎的葡萄皮。他忽然转身往我嘴里塞了颗刚压榨过的葡萄籽,苦涩像细密的针瞬间扎满舌尖,我哇地哭出来,他却笑着说:“记住这味道,它会变成酒里最温柔的刺。”
后来才知道那刺有个优雅的名字 —— 单宁。
第一次在正式品鉴会上遇见它,是支十年陈的波尔多。水晶杯晃出红宝石般的光晕,侍酒师说该先感受单宁的力度。我抿下第一口就皱紧眉头,那股粗糙的收敛感像被砂纸轻轻擦过喉咙,在座的女士们都露出相似的表情。邻座的老先生却闭着眼细细咂摸,喉结滚动后叹道:“你们闻,这涩里藏着当年的阳光。”
他的指尖在杯沿画着圈,说起二十年前在梅多克酒庄的往事。那时他刚失恋,拖着行李箱在葡萄园里漫无目的地走,酿酒师递来一杯刚发酵的新酒。“比现在这杯涩十倍,” 他眼睛亮起来,“可咽下去的时候,忽然觉得心里那些堵着的东西,都跟着那股涩顺下去了。”
我开始刻意寻找不同单宁的模样。在托斯卡纳的小酒馆里,桑娇维塞的单宁像当地的阳光一样直接,涩味在舌尖炸开又迅速消散,留下浆果的甜香;到纳帕谷尝赤霞珠,单宁像丝绒手套裹着铁拳,初入口是柔和的收敛感,咽下后喉咙却泛起绵长的涩,像被群山环抱的余韵;最难忘在波尔多名庄喝到的老年份酒,单宁早已化作细密的网,涩味淡得像晨雾,却把每一丝香气都牢牢锁住,咽下去时仿佛吞下一整座秋天的森林。
有次带母亲去品鉴会,她抿了口酒就直皱眉:“这涩得跟吃树皮似的,有什么好?” 侍酒师笑着递来块黑巧克力,让她含着再喝酒。母亲眼睛瞪圆了,那股尖锐的涩居然变得圆润起来,像被丝绸裹住的石子。“你看,” 侍酒师说,“单宁就像生活里的苦,得配上点甜才显滋味。”
那天回家路上,母亲忽然说:“你爸以前总说,好葡萄都得经点风霜,不然酿不出带劲的酒。” 我想起父亲去世前躺在病床上,还让护工偷偷藏了瓶红酒,说等我考上大学就开。后来我捧着录取通知书在他墓前倒了半杯酒,酒液渗进泥土时,我仿佛尝到了那年葡萄籽的涩,只是这一次,涩里裹着化不开的甜。
去年在勃艮第的葡萄园里,看老农把冻得发黑的葡萄摘下来。“这叫冰酒,” 他咧着缺牙的嘴笑,“得等零下八度才摘,冻过的葡萄皮里,单宁会变得像蜂蜜一样甜。” 我尝了口刚压榨的汁,涩味里果然带着蜜香,像寒冬里烤着壁炉的暖。
原来单宁从不是单纯的涩。它是葡萄在烈日下绷紧的弦,是暴雨里攥紧的拳,是寒霜中咬着的牙。它把阳光的烈、雨水的柔、泥土的厚都锁进酒里,等到开封的那天,再一滴一滴地还给我们。
就像那些难捱的日子,当时觉得像吞了整颗葡萄籽,涩得说不出话。可过些年再想,却发现正是那些涩,把欢笑衬得更甜,把温暖捂得更久。
前几天整理旧物,翻出父亲的酿酒笔记。最后一页写着:“单宁是酒的骨头,得有点硬气,才撑得起岁月。” 窗外的月光落在字迹上,我忽然想倒杯酒,就着这月光慢慢喝。
酒液滑过喉咙时,那熟悉的涩又漫上来。这一次,我没有皱眉。
因为我知道,舌尖上的每一丝涩,都是时光吻过的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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