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家堂屋的八仙桌总摆着套粗陶茶具。祖母捻起紫砂壶盖的瞬间,檐角铜铃会跟着轻晃,阳光斜斜切过她鬓角的白发,在茶海边缘洇出圈金边。那时不懂什么叫茶境,只记得每次她斟茶时,院里的桂花香总准时漫进来,混着新炒的龙井气,在舌尖漫成清甜的河。
十五岁那年深秋,我在杭州梅家坞见过另一重天地。雨丝斜斜织着,茶农的竹楼悬在半山腰,木窗棂外是层叠的茶田。穿蓝布衫的阿婆往铁壶里添炭火,红泥小火炉咕嘟作响,水汽顺着壶嘴蜷成白雾,撞上窗玻璃又凝成水珠,顺着 “茶” 字木牌蜿蜒而下。她递来的龙井杯沿还留着余温,茶汤里浮着细碎的雨影,咽下时竟尝得出山岚的清冽。
后来在写字楼里泡袋泡茶,玻璃杯里的碎茶梗总沉在杯底。有次加班到深夜,茶水间的感应灯忽明忽暗,热水冲开茶包的瞬间,竟闻到些微熟悉的焦香。抬头望见窗外霓虹,忽然想起梅家坞的雨 —— 原来茶境从不是山水草木的堆砌,是某个瞬间突然漫上心尖的恍惚,像童年灶台上蒸腾的热气,漫过岁月依然烫手。
去年在苏州园林喝茶,雕花窗将夕阳剪成碎金。穿素色旗袍的女子执壶,水流在茶盏间画出弧线,廊外的芭蕉叶被风掀动,影子落在茶席上轻轻摇晃。邻座的老先生用吴侬软语说,最好的茶境原是 “一期一会”。那时才懂,祖母炒茶时总说 “火候要等”,阿婆续水时笑称 “急不得”,原来都是在教我们,要在时光里慢慢等一场恰到好处的相逢。
前几日整理旧物,翻出祖母留下的茶则。竹制的纹路里还嵌着经年的茶渍,像藏着无数个清晨的故事。学着她的样子往紫砂壶里投茶,沸水注入时竟真的闻到桂花香 —— 明明窗外的桂树还未开花。恍惚间忽然明白,所谓茶境,从来不止于眼前的山水茶席,更是藏在记忆褶皱里的温暖。就像此刻,阳光穿过纱窗落在茶宠上,紫砂壶盖轻颤,恍惚又听见檐角铜铃在风里,叮叮当当地,说着岁月绵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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