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针坠在肩头时，暮色正漫过第三道山脊。我踩着腐叶层往谷地走，每一步都陷进松脂与泥土混合的软香里，像踩进被太阳晒暖的蜂蜜。风从树梢漏下来，把背包带磨出细碎的声响，惊飞了枝桠间打盹的山雀。
溪涧在三百米外亮着银线，水流撞在卵石上的声音被风揉碎，断断续续飘过来。选在老橡树下扎营是早计划好的，盘结的根系在地面隆起半尺高的波浪，正好当天然的坐榻。铺开防潮垫时，几片枯叶从枝桠间旋落，恰好落在帐篷的通风口，像谁悄悄递来的请柬。
暮色浓成墨色前，篝火已经蹿起半人高。捡来的桦树枝饱含油脂，燃烧时噼啪作响，把火星溅到草叶上又倏地熄灭。烤红薯的焦香漫出来时，山风突然转向，带着溪涧的潮气扑在脸上。剥开焦黑的外皮，橙黄的瓤里滚出细小的热气，咬下去先是烫得吸气，接着就尝到泥土烘过的甜。
月亮爬上山头时，篝火已缩成一堆暗红的炭。仰面躺在防潮垫上，帐篷顶的纱网漏进大片星光，像有人把碎钻撒在了蓝丝绒上。远处林子里传来麂子的轻嘶，忽远忽近，像谁在翻找失落的银饰。风穿过帐篷的缝隙，带着松针的气息钻进领口，把白日里积攒的倦意都吹成了羽毛。
后半夜被露水打醒时，帐篷上凝着细密的水珠。拉开拉链，山雾正沿着溪谷漫上来，把近处的灌木裹成乳白色的茧。蹲在溪边舀水，指尖触到的凉意里浮着星子的倒影，一晃就碎成满溪的碎银。
天泛出鱼肚白时，林子里突然热闹起来。啄木鸟笃笃敲着树干，惊起的露水簌簌落在蕨类植物上。几只灰雀蹦跳着啄食草籽，见人靠近便扑棱棱飞进晨光里，翅膀带起的风里裹着草木的清香。
拆帐篷时，发现防潮垫边缘沾着片带露的野菊。浅黄的花瓣上凝着的水珠里，竟卧着个小小的、晃动的天空。小心翼翼摘下来别在帆布包上，走在下山的路上，那点湿润的光亮总在眼角晃，像把昨夜的星空别在了衣襟上。
山脚下的村子刚醒，炊烟在瓦檐间慢悠悠地打卷。坐在溪边的青石上歇脚，脱下来的登山靴还带着松针的碎屑。远处传来几声鸡鸣，惊得水面的云影颤了颤，倒把满溪的晨光晃成了流动的金箔。
卖早点的铺子支起了蓝布篷，油条的香气混着水汽飘过来。要了碗热豆浆，捧着粗瓷碗小口喝着，看晨雾在溪面上慢慢散开，露出水底圆润的卵石，像谁遗落在那里的、被泉水洗亮的纽扣。
返程的车上，临窗的位置刚好能望见渐远的山峦。帆布包上的野菊已经蔫了，却仍带着点潮湿的草木气。闭上眼，仿佛还能听见松针落在帐篷上的轻响，还有溪水流过卵石时，那串被揉碎的、叮咚作响的月光。
再次翻开露营手册时，掉出片压干的野菊。浅黄的花瓣边缘还留着点卷曲的弧度，像记着某个清晨露水的形状。夹在书页里的，还有半粒带壳的草籽，大概是从灰雀飞过的风里，偶然落进帆布包的秘密。
雨夜里整理装备，帐篷搭在客厅的地板上，像座小小的、隆起的山。撑开时，仿佛还能抖落些松针与星子的碎屑，落在地毯上，成了片微型的、带着草木清香的星空。
某个失眠的凌晨，突然想起溪涧里的星子。起身走到阳台，抬头望见城市稀疏的星。比不得山间的稠密，却也在云层的缝隙里眨着眼睛。忽然明白，那些露营时捡来的碎片 —— 片野菊，半粒草籽，或是某次呼吸里残留的松香 —— 原是自然悄悄塞过来的船票，让人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，也能偶尔漂回那片流动的、带着露水与星光的林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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