磨损的纹路里，藏着整个青春的呼吸

鞋柜最底层那双白色跑鞋，鞋边的网布已经泛黄，鞋头的橡胶边缘裂出细密的纹路，像老人手背暴起的青筋。每次弯腰拉开抽屉，总会先看见它歪斜地倚着鞋盒，仿佛随时会散架，却又固执地保持着站立的姿态。

第一次穿上它是在高二的开学典礼。阳光把操场烤得发烫，新生代表在主席台上念着发言稿，我偷偷用脚趾蜷起鞋底的纹路。那时候它还白得晃眼，鞋舌内侧的标签硬挺挺的，蹭着脚踝有点痒。体育委员拍我后背时，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—— 怕他的汗渍弄脏这双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宝贝。

真正让它染上烟火气的，是每天放学后的篮球场。男生们把书包往看台上一甩，校服外套随意搭在篮筐上，球鞋摩擦地面的声响比蝉鸣还要密集。我总爱站在三分线外，看着鞋尖在地面划出半道弧线，白色的粉末顺着纹路嵌进去，像给崭新的生命刻下第一枚勋章。有次跳起来抢篮板，落地时脚踝崴了一下，整个人往地上栽的瞬间，是它的气垫狠狠托了我一把。那天晚上用温水擦鞋，发现鞋跟处磨出个小小的三角缺口，忽然就觉得，这双鞋开始有了和我共患难的意思。

高三的冬夜总飘着冷雨。晚自习结束后，路灯把人影拉得老长，我踩着积水往家走，鞋底的纹路里灌满了泥水。书包里的试卷沉甸甸的，压得肩膀发酸，可听着鞋跟敲击地面的 “嗒嗒” 声，倒像是有个人在身边陪着。有次考试失利，在操场边坐了很久，雨把鞋完全浸透，手指摸着鞋头被踩扁的地方，忽然就想起刚穿它时的小心翼翼。原来那些被我们刻意保护的东西，终究会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里，变得伤痕累累，却也因此更像我们身体的一部分。

大学报到那天，我拖着行李箱穿过陌生的校园，鞋底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打滑。室友盯着我的鞋笑，说现在谁还穿这种磨掉边的款式。我低头看了看鞋跟处补过的胶，忽然想起高中最后一节体育课，班长把大家的鞋摆成一排拍照，我的那双因为最旧，被特意放在正中间。那时候我们都以为，未来会有无数双更好的鞋等着我们，却没料到，那些被磨损的痕迹里，藏着再也回不去的夏天。

工作后的第一个冬天，我在地铁站看见个穿同款跑鞋的男生，鞋头的磨损方式和我的一模一样。忍不住多看了两眼，发现他弯腰系鞋带时，手指会下意识地摩挲鞋跟 —— 就像我无数次做过的那样。那天晚上回家，我翻出那双压在箱底的鞋，用软布一点点擦去灰尘。网布上的破洞被风吹得轻轻晃动，忽然明白，我们之所以舍不得丢掉那些旧物，不是因为它们有多珍贵，而是因为它们身上，有我们曾经用力生活过的痕迹。

去年搬家时，母亲要把这双鞋扔掉，我抢过来塞进收纳箱。她叹气说，留着又不能穿。可我知道，有些东西的价值，从来都不在于能用多久。就像这双鞋，它承载过十七岁的奔跑，十八岁的眼泪，二十岁的迷茫，那些被岁月磨出来的纹路里，藏着整个青春的呼吸。

如今它依然躺在鞋柜最底层，偶尔拉开抽屉时，阳光会透过纱窗落在泛黄的网布上。我知道，总有一天它会彻底散架，就像我们终会告别所有的过往。但只要这些磨损的痕迹还在，那些关于奔跑、关于陪伴、关于成长的记忆，就永远有处可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