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镐的钢尖嵌入岩石缝隙的瞬间,林夏听见金属震颤的嗡鸣顺着手臂爬上来。她调整呼吸,掌心的防滑粉混着汗水结成细小的盐粒,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。三天前打包的压缩饼干还剩最后两块,背包侧袋里的保温壶轻轻撞击着髋骨,壶壁凝着的水珠早已被山风烤干。
这条路线她规划了半年。等高线地图上蜿蜒的蓝线像条沉睡的蛇,如今正被她的脚印唤醒。海拔三千两百米处的杜鹃花丛还沾着昨夜的霜,紫色花瓣边缘泛着透明的冰碴,踩上去脆响如碎裂的玻璃。林夏摘下登山镜擦了擦镜片,镜面上的划痕让远处的云雾显得更加朦胧,倒像是印象派画家笔下晕开的灰蓝。
队伍在前方二十米处停下休整。向导老陈正用登山杖拨开灌木丛,露出底下被踩实的土径。他晒成深褐色的脖颈上挂着块磨得发亮的玉佩,随着动作轻轻摇晃。“这股风不对。” 他忽然侧过头,耳廓动了动,像是在捕捉空气里的某种信号。林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方才还晴朗的天际线正被灰黑色的云团啃噬,那些云移动得极快,仿佛被看不见的手撕扯着狂奔。
背包里的应急帐篷派上了用场。四人合力将铝合金支架插进岩缝,防风绳在石头上绕了三圈才系紧。雨点子砸下来时,林夏正往睡袋里塞保温毯,帐篷布料被砸得噼啪作响,像是有无数只手指在急促叩门。老陈用炉头烧着雪水,蓝色火苗在防风板后明明灭灭,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,忽大忽小,如同皮影戏里的角色。
“见过山崩吗?” 老陈忽然开口,往沸腾的锅里撒了把脱水蔬菜。林夏摇摇头,看着冻干的胡萝卜片在热水里慢慢舒展。“五年前在梅里,” 他的声音混着雨声,“眼睁睁看着整面坡的雪往下滑,像白色的海啸。” 锅里的水咕嘟冒泡,水汽模糊了他脸上的疤痕 —— 那是某次冰裂缝救援时留下的纪念。
雨停时已是后半夜。林夏钻出帐篷,发现群星正沿着山脊线铺展开来,密得像是有人把银河打翻了。空气冷得像块冰,吸进肺里带着刺痛感,却格外清新,能闻见远处冷杉林散发的树脂香。她踩着没脚踝的软雪往前走了几步,脚下忽然传来轻微的碎裂声,低头才发现是冻住的草叶在咯吱作响。
第二天的路格外陡峭。几乎是贴着岩壁在挪动,冰镐每一次凿入都要确认三次才敢发力。林夏的登山靴上结了层薄冰,踢在岩石上会迸出细小的冰屑。她数着脚下的岩钉前进,数到第七十六根时,忽然看见前方的云雾里露出一角金色 —— 是日出正从雪山顶上爬上来。
那景象让所有人都停住了动作。先是淡粉,再是橘红,最后变成耀眼的金,像熔化的铁水泼洒在群峰之上。云海在脚下翻涌,时而化作奔腾的骏马,时而凝成静止的棉絮,被晨光染成深浅不一的琥珀色。林夏忽然想起出发前看过的气象资料,说这里的年降水量只有两百毫米,此刻却觉得整座山都在蒸腾着水汽,湿润得能拧出水来。
“抓紧!” 老陈的喊声把她拽回现实。脚下的冰面突然发出不祥的脆响,林夏立刻将重心移向内侧,冰镐死死嵌进岩石缝隙。她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对面的岩壁上摇晃,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。背包里的 GPS 发出微弱的蜂鸣,提示海拔已经突破五千米,气压低得让耳膜阵阵发胀。
正午时分抵达垭口。风大得能把人吹起来,必须互相拉着绳索才能站稳。林夏解开保温壶喝了口热可可,甜腻的暖流顺着喉咙往下滑,在胃里散开成一小团暖意。她注意到向导小王正对着块岩石发呆,走近才发现石缝里卡着半块登山表,表带已经锈得不成样子,表盘上的指针永远停在了三点十七分。
“前年的山难遗物。” 老陈不知何时站在身后,“两个大学生迷路,困在这里三天。” 他弯腰捡起那块表,塞进自己的腰包,“下山交给搜救队,或许能找到家属。” 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,像细小的针在扎,林夏忽然觉得那块冰冷的金属里,藏着某个永远停留在这座山里的时间。
最后的冲刺段是片开阔的雪坡。阳光直射下来,晃得人睁不开眼,必须戴着雪镜才能前进。雪面被踩出密密麻麻的脚印,像片被耕耘过的土地。林夏的小腿肌肉开始发紧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却又必须保持节奏,否则很容易引发雪崩。她跟着前面的人踩脚印前进,看着自己的靴底在雪地上印出清晰的纹路,像某种神秘的符咒。
当那块三角状的界碑出现在视野里时,林夏反而放慢了脚步。界碑上刻着海拔数字:六千一百七十九。周围的岩石上挂满了经幡,红的、黄的、蓝的,在风中猎猎作响,把影子投在雪地上,随风摆动,如同无数只飞舞的蝴蝶。她摘下手套,指尖抚过冰凉的石碑,忽然发现石缝里长着株极小的植物,开着四片白色花瓣,在寒风里微微颤动。
“垫状点地梅,” 老陈也走了过来,“能在零下三十度开花。” 林夏看着那抹倔强的白,突然想起城市里精心养护的玫瑰,在恒温花房里还时常蔫头耷脑。山风掀起她的头发,露出额头上被晒出的帽檐印,她忽然笑起来,笑声被风卷着跑向远处的山谷,惊起几只岩羊,顺着陡坡轻快地跃向云雾深处。
下山时遇见另一支队伍。背着更大的行囊,带着更专业的设备,却在同一个垭口停驻。领队举着相机拍摄他们刚刚看过的云海,镜头里的画面和林夏手机里存着的几乎一样,却又分明不同。擦肩而过时听见他们在讨论下一个营地的位置,声音里带着兴奋和疲惫交织的沙哑,像极了昨天的自己。
暮色四合时抵达大本营。帐篷已经被后勤人员提前搭好,锅里炖着牦牛肉的香气远远飘来。林夏把登山靴脱下来,发现脚踝处磨出了个水泡,破了皮,沾着袜子上的纤维。她用碘伏轻轻擦拭,刺痛感让她清醒地意识到这场跋涉真的结束了。远处的雪山在暮色中变成深蓝色,峰顶的积雪却依旧泛着微光,像是还在挽留最后一丝夕阳。
夜里躺在睡袋里,听着帐篷外的风声渐渐平息。林夏拿出手机翻看着白天拍的照片,却发现没有一张能真正还原当时的震撼。那些被镜头框住的风景,失去了风的触感、雪的温度、以及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跳动,变得像幅精致却冰冷的画。她忽然明白,为什么老陈说登山者从不炫耀照片 —— 有些东西,本就只能存在于记忆里。
天快亮时做了个梦。梦见自己变成了那块界碑上的岩石,被阳光晒得发烫,被风雪冻得僵硬,看着一批又一批登山者来了又走,留下不同深浅的脚印。他们的喘息声、欢呼声、偶尔的哭泣声,都像水流过石头般慢慢渗透进来,成了山体的一部分。醒来时帐篷外已经有了动静,新的队伍正在收拾行囊,准备迎接属于他们的日出。
林夏慢慢收拾着背包,把用过的气罐、食品包装袋一一装进垃圾袋。老陈说过,真正的登山者要像风一样经过,不留下任何痕迹。她把那块在石缝里发现的点地梅标本小心地放进防水袋 —— 那是她唯一带走的东西,花瓣已经晾干,却依然保持着绽放的姿态。
离开大本营时回望群山,云雾又开始聚集,像要把所有秘密重新藏起来。林夏忽然想起出发前朋友的疑问:费这么大劲爬上去,到底为了什么?此刻她好像有了答案,又好像没有。就像山本身,不需要被理解,不需要被定义,只是存在着,沉默地等待着每一个愿意靠近的人,用脚步去阅读它的褶皱,用呼吸去感受它的脉搏。而那些叩击过岩壁的冰镐、踩实过雪地的脚印、以及在顶峰掠过的风,终将成为彼此生命里不可磨灭的注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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