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炉沸雪时，茶香漫过指尖的光阴

茶室窗台上的紫砂壶浸在晨光里，壶身的紫泥泛着温润的光。茶案上铺着靛蓝粗布，几枚青灰色茶针斜斜插在竹制筒中，旁边堆叠的白茶饼边缘泛着浅金色的毫光。这样的清晨适合煮茶，铜壶在炭炉上渐渐升温，壶壁凝结的水珠顺着纹路滑落，在青砖地面晕开细小的湿痕。

取茶的动作要轻。指尖捻起茶匙，从锡罐里舀出一撮武夷岩茶，褐黑色的条索蜷曲如雀舌，凑近鼻尖轻嗅，焦糖香混着岩石的凛冽气息漫进鼻腔。茶荷是整块黄杨木挖成的，木纹里还留着去年龙井的清香，将岩茶倒进去时，叶片碰撞的脆响像初春冰棱碎裂。分茶入壶的瞬间，阳光恰好漫过壶口，细小的茶毫在光束里浮沉，恍若旧时书里写的 “金尘飘坠”。

注水的弧度讲究舒展。银壶提在手中，手腕轻旋时，水流如银丝倾泻而下，在紫砂壶口激起细碎的泡沫。第一泡的茶汤要迅速倒出，谓之 “醒茶”，橙红色的液体冲刷过公道杯，将内壁的茶垢涤荡干净。第二泡的水线要低，贴着壶沿缓缓注入，让每片茶叶都充分舒展。这时炭炉上的铜壶开始嗡鸣，水汽从壶盖的缝隙里袅袅升起，与茶室横梁上悬挂的艾草香交织成网。

品茶需得静气。品茗杯在掌心转了半圈，青白釉色映着窗外的竹影。先浅啜一口让茶汤漫过舌尖，岩茶的醇厚裹着微涩漫开，喉头回甘时像含了颗蜜渍橄榄。再饮时注意茶汤在齿间流转的节奏，能尝到山场特有的矿物质气息，仿佛站在丹霞地貌的悬崖边，风里都是岩石与草木的私语。茶过五泡，滋味渐淡如远山含黛，这时换泡白牡丹，汤色浅黄如琥珀，入口是雨后茶园的清润。

茶具的养护藏着光阴的故事。紫泥壶用久了，壶壁会结出温润的包浆，仿佛人的皮肤浸过岁月的油脂。每次用毕需用热水冲洗，再用茶巾细细擦拭，动作轻得像抚摸熟睡的婴孩。茶宠是块紫砂蟾蜍，趴在茶案一角十几年，被茶汤养得油光锃亮，每逢注水便会吐出气泡，像是在诉说茶席间的闲话。茶针的竹柄被摩挲得光滑如玉，尾端刻着的 “茶禅一味” 早已模糊，却比任何新物件都更懂茶人的心意。

不同季节的茶有不同的性情。春茶如豆蔻少女，雀舌般的龙井带着清明前的露水气，冲泡时需用八十度的温水，否则会烫坏那股娇嫩的鲜爽。夏茶像午后骤雨，六安瓜片的浓醇里藏着烈日的热烈，冰镇后饮下，舌尖能泛起清凉的涟漪。秋茶如文人临帖，铁观音的兰花香里带着沉稳的书卷气，适合配着桂花糕慢慢啜饮。冬茶似老炉煨火，陈年普洱在砂铫里煮得咕嘟作响，茶汤红浓如玛瑙，喝下去从胃里暖到脚底，窗外的风雪都成了温柔的背景。

茶席的布置是无声的诗。素色棉麻桌旗上，青瓷瓶插着两枝带雪的蜡梅，暗香浮动时与茶香缠缠绵绵。粗陶茶仓旁摆着几本线装茶经，书页间夹着去年的桂花，翻开时簌簌落下金粉般的花瓣。墙角的落地灯蒙着米白灯罩，光线透过竹编纹样在茶案上投下细碎的影子，像撒了把碎银。偶尔有松风从窗缝钻进来，吹得烛火轻轻摇晃，茶盏里的倒影便跟着漾起涟漪，恍若将整个江南的烟雨都盛在了杯中。

煮茶的火候藏着古老的智慧。炭炉里烧的是荔枝木炭，火苗蓝幽幽的不疾不徐，不像电炉那样急功近利。看水是否沸腾，要听声音辨状态：初沸时如鱼目微睁，细响如蚕食桑叶；二沸时似珠泉涌流，声音渐转清亮；三沸时像奔马骤驰，水面腾起细密的白汽，这时便要提壶离火，稍候片刻再注水，据说能让茶汤更显甘活。老茶人说这是 “候汤”，就像与人相交，需得恰到好处的温度，太急了会烫，太缓了又凉。

茶香里藏着四方风物。祁门红茶的蜜香里有徽州的马头墙影，碧螺春的花果香裹着太湖的水汽，正山小种的松烟香带着桐木关的晨雾，凤凰单丛的兰韵里飘着凤凰山的云絮。每次品茶都是场纸上旅行，不必动身便能循着香气走遍名山大川。曾在茶会上尝到款野茶，带着树皮与苔藓的气息，据说是采茶人在秦岭深处采得，那滋味让从未到过秦岭的人，也仿佛触摸到了原始森林的潮湿与神秘。

茶人的手有独特的温度。揉捻茶叶时，掌心的温度要恰好唤醒茶多酚的活性，太重会揉碎茶骨，太轻又出不来滋味。分茶时指尖的力度需均匀，确保每杯茶汤浓淡一致，像母亲分食给孩子的糕点，不差分毫。洗杯时手腕翻转的弧度，注水时壶嘴倾斜的角度，都藏着经年累月的默契，仿佛不是人在泡茶，而是茶借着手在展现自己的灵魂。看老手艺人泡茶，动作行云流水却不张扬，像春雨落在青石板上，每一滴都有自己的去处。

茶的记忆能穿透时光。祖母的锡茶罐总放在八仙桌抽屉里，揭开时总有股陈茶混着樟木箱的味道，那是童年午后最安稳的香气。祖父用粗瓷大碗泡的炒青，茶汤浓得发苦，却能驱散田埂劳作后的疲惫，碗沿的磕碰痕迹里都盛着汗水的咸。如今在茶室里泡着精致的茶，偶尔还会想起那些朴素的茶碗，原来最动人的茶味，从来都与器皿无关，只与当时的心境和身边的人相关。

茶汤凉透时，炭炉里的火也渐渐弱了。将剩余的茶根倒进窗下的花坛，据说能滋养来年的兰草。茶案上的水渍慢慢洇干，留下浅褐色的印记，像幅抽象的水墨画。收拾茶具时，紫砂壶底的 “顾景舟制” 印章在暮色里若隐若现，忽然明白，所谓茶艺，不过是借茶修行，在注水、出汤、品饮的往复间，学会与时光温柔相待。当最后一缕茶香漫过指尖，窗外的月亮已经爬上竹梢，照着满室余温，如同照着千百年未曾改变的茶人初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