衣柜最深处压着的那床拼布被，总在梅雨季泛出淡淡的樟脑香。二十块不同花色的棉布像被时光揉皱的信笺，边角处细密的针脚早已泛黄，却依然倔强地牵系着零碎的过往。
十岁那年的冬夜总飘着冷雨，我缩在被窝里数玻璃窗上的冰花，外婆坐在床头的竹椅上穿针引线。她戴着老花镜的模样像株弯腰的芦苇，线头在布满裂口的指尖绕三圈，才颤巍巍地穿过针眼。“这块是你周岁时的襁褓布，” 她举起块印着小鸭子的浅黄棉布，顶针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，“那块蓝格子，是你妈当年省下的嫁妆布。”
剪刀裁开旧衣物的声音像春蚕啃食桑叶，我趴在她膝头数她手背的老年斑，那些褐色的斑点在皮肤褶皱里起伏，像撒落在雪地的星子。外婆的指甲缝里总嵌着线头，洗米时会在水面漂起细小的棉絮，可她炒的南瓜子永远带着阳光的焦香，缝补的袜子永远比新买的更合脚。
十五岁生日那天，我在拼布被的角落发现块褪色的红绸。外婆正用篦子给我梳辫子，桃木梳齿刮过头皮的触感很舒服。“这是你外公送我的定情物，” 她忽然轻笑出声，银簪在发间划出温柔的弧线，“当年他走得急，只留下这块唱戏用的水袖。” 窗外的玉兰花落了满院，我摸着绸布上磨出的毛边，忽然懂了为什么每次缝到这里，她的针脚总会慢半拍。
大学报到那天，拼布被被塞进鼓鼓囊囊的行李箱。外婆追到巷口时，鬓角的白发沾着晨露。“天冷了就盖着，” 她往我兜里塞了包晒干的陈皮，手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衣裳传过来，“别学你妈当年，总爱熬夜赶工。” 汽车开动时，我回头望见她还站在老槐树下，蓝布衫的衣角被风掀起，像片不肯飘落的叶子。
上个月整理旧物时，拼布被从衣柜滑落。阳光透过纱帘照在布面上，二十块布料忽然在光影里活了过来。周岁襁褓的奶渍印，妈妈嫁妆布的金线绣，外公遗留的红绸水袖，还有外婆用了半世纪的围裙角…… 针脚在岁月里游走，把三代人的气息缝成温暖的河。
手机突然震动，是医院发来的催款信息。外婆住院的第三个星期，我开始数天花板上的裂纹。护士推门进来时，我正把拼布被盖在她瘦弱的身上。“丫头，” 她忽然睁开眼，枯瘦的手指抚过红绸布，“这块料子…… 当年你外公唱《霸王别姬》时用的。” 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泛起光，像落满星辰的深潭。
深夜的病房很静，监护仪的滴答声敲打着空气。我摸着拼布被上交错的针脚，忽然明白那些看似零散的碎片，早被岁月的丝线织成密不透风的网。外婆用半生时光拼凑的，哪里是一床普通的被单，分明是把爱拆解成生活的碎屑，再一针一线，缝补成我们抵御世间寒凉的铠甲。
晨光爬上窗台时，拼布被在风里轻轻起伏。二十块布料在阳光下舒展，像被时光摊开的掌纹，每道褶皱里都藏着未曾说出口的牵挂。原来最珍贵的拼图从不需要刻意拼凑，那些散落在岁月里的碎片，早被爱悄悄串联，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，绽放出足以温暖一生的光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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