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株老榕树的影子斜斜铺在青石板上时,阿明总在檐下支起竹制茶桌。他的手指粗糙,指节处结着常年握壶留下的厚茧,却能在提起紫砂壶时稳如磐石,沸水注入的瞬间,茶叶在白瓷盖碗里舒展如绿蝶振翅。
二十年前的夏天,他还是个毛躁的少年,蹲在茶馆后门的石阶上啃馒头。那时的茶馆掌柜是个跛脚老人,总爱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袖口卷到肘部,露出布满茶渍的小臂。“想学茶?” 老人递来半盏温热的碧螺春,茶汤里浮着细小的绒毛,像揉碎的月光。
阿明从此成了茶馆的学徒。起初不过是扫地、劈柴、冲洗茶盏,真正摸到茶针的那天,他紧张得指尖冒汗。老人握着他的手,教他如何用银质茶针撬开紧压的普洱,“力道要匀,像给熟睡的人盖被子,不能惊动了茶里的魂。” 茶饼裂开的刹那,陈香漫出来,混着空气中的潮湿,在鼻尖萦绕成一片云雾。
有年深秋,暴雨冲垮了后山的茶园。老人拄着拐杖在泥泞里走了三个时辰,回来时裤脚沾满泥浆,怀里却紧紧裹着一包刚采的雀舌。“明前茶贵如金,雨前茶也不能糟蹋。” 他把茶叶摊在竹匾里,放在炭炉边慢慢烘,火苗舔着炭块,发出细碎的噼啪声,茶叶的清香混着炭火的微醺,在屋子里弥漫了整整三天。
阿明二十岁生辰那天,老人把那把用了三十年的紫砂壶送给了他。壶身是深沉的紫褐色,摸上去像抚摸老树皮,壶底刻着个小小的 “守” 字。“茶有千味,人有千面,守住本心,茶就不会骗你。” 老人说话时,窗外的玉兰花正落了一地,像撒了层碎雪。
后来老人走了,阿明接下了茶馆。他还像从前那样,每天天不亮就去后山挑水,说是山泉水煮茶才有灵气。有回一个年轻茶商来,想用高价买他那套传下来的茶具,阿明只是笑,给人泡了杯新采的雨前龙井。“你看这茶汤,清亮得能照见人影,就像人心,得干干净净才好。” 茶商捧着茶杯,看茶叶在水里沉沉浮浮,最终什么也没说就走了。
如今阿明也有了徒弟,是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,总爱追着他问东问西。“师父,为什么同样的茶叶,你泡出来就特别香?” 小姑娘捧着茶盏,鼻尖几乎要碰到水面。阿明不说话,只是让她看自己如何注水 —— 水壶拉高时,水流如银线坠入盖碗,低缓时又像春雨润物,手腕转动间,仿佛在跳一支古老的舞。
有次台风过境,茶馆的屋顶被掀了一角。阿明爬上梯子修补,小姑娘在下面递瓦片,忽然指着天边喊:“师父你看,彩虹!” 雨幕尽头,一道七色拱桥正架在青山之间,阿明直起身,衣襟上还沾着泥点,手里却不忘护着怀里那包刚收的铁观音。
暮色漫进茶馆时,阿明收起茶桌。竹椅在石板上拖动,发出 “吱呀” 的轻响,像谁在低声絮语。他摩挲着那把老紫砂壶,壶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茶香,仿佛二十年前那个午后,老人递来的那盏碧螺春,余温至今未散。茶盏里盛着的从来不止是茶汤,还有光阴沉淀的故事,在唇齿间流转,在岁月里回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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