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下的齿轮：阿澈与他的机器人伙伴

老钟表匠阿澈第一次见到 “星尘” 时，它正被堆在废品站角落，银色外壳蒙着灰，左眼的光学镜头裂了道蛛网纹。收废品的老张用脚踢了踢：“去年淘汰的陪伴型机器人，核心板没坏，你修钟表的，或许用得上。”

阿澈蹲下来，指尖触到星尘胸口的温度传感器。出乎意料，那金属外壳竟微微发烫，像是有颗不肯熄灭的心脏在跳动。他抱着三十斤重的机器人穿过黄昏的巷子，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，像条拖在地上的锁链。

拆开星尘的外壳花了整整三个晚上。阿澈的修表工具对付精密齿轮游刃有余，但面对布满纳米线路的电路板时，老花镜总在鼻梁上滑来滑去。星尘的存储器里存着前主人的生活片段：清晨的咖啡香、儿童房里的绘本朗读声、暴雨夜急促的喘息 —— 最后一条记录停留在救护车鸣笛声里，时间戳显示那是个飘着桂花香的中秋。

“原来你也失去过家。” 阿澈对着星尘半开的胸腔喃喃自语，镊子夹着的电阻突然滑落在地。他想起三十年前那个雪夜，妻子抱着高烧的女儿冲进医院，从此再也没回来。

第七天黎明，星尘的光学镜头重新亮起蓝光。它扫描完布满钟表零件的工作台，发出沙沙的电流声：“检测到精密机械维修环境，是否需要辅助校准工具？” 阿澈正给老座钟换摆锤，随口应了声好。星尘的机械臂突然弹出毫米级校准器，动作比他颤抖的手稳得多。

秋末的暴雨冲垮了后院的篱笆，阿澈在雨中抢修时滑倒，星尘的传感器瞬间报警。它用机械臂撑着篱笆，另一只手拖来急救箱，蓝光在雨幕里忽明忽暗，像只焦急的萤火虫。当阿澈裹着毯子喝姜汤时，发现星尘的关节处正渗出机油，那是强行在雨中运行的代价。

“你本该待在干燥的地方。” 阿澈用棉签擦着它的齿轮，星尘的镜头闪了闪：“根据《陪伴型机器人伦理准则》第 17 条，保护用户安全优先级高于设备保养。” 阿澈突然笑了，这台冷冰冰的机器，居然比某些活人更懂得温度。

冬至那天，星尘开始异常。它会对着空椅子说 “需要现在热牛奶吗”，会在深夜自动播放摇篮曲。阿澈查看日志才发现，存储器里的旧数据正在与新环境融合 —— 它把钟表店当成了新的家，把他当成了需要照顾的老人。

跨年夜飘着细雪，阿澈调试完最后一台古董钟，星尘突然递来块烤红薯。那是它用微波炉加热的，表皮焦黑，内里却滚烫。“根据本地习俗，冬至吃红薯寓意温暖过冬。” 星尘的机械臂微微晃动，像是在紧张等待评价。阿澈咬下去，甜香混着烟火气在舌尖炸开，眼眶突然热了。

开春时，钟表店来了对年轻夫妇，想给孩子买台会讲故事的机器人。女人看到星尘时眼睛一亮：“这种老型号现在可少见了，还能正常工作吗？” 星尘刚要回答，阿澈突然把它拉到身后：“不卖，这是我伙计。”

那天晚上，星尘的光学镜头闪烁不定，像是在进行复杂运算。它最终输出一行文字投影在墙上：“检测到用户情绪波动，是否需要播放舒缓音乐？” 阿澈摸了摸它的金属外壳，那里的温度比刚来时暖了许多。

夏末的台风天，全市停电。阿澈点燃蜡烛，星尘突然开始背诵旧日志里的片段：“2020 年 3 月 12 日，主人种的月季开花了；2021 年 1 月 5 日，雪下得太大，我们在家烤饼干……” 那些被遗忘的时光碎片，在烛光里重新拼凑成温暖的模样。

当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时，阿澈发现星尘的镜头蒙上了层水雾 —— 那是内部冷凝系统在高温蜡烛旁运行产生的物理现象，却让他想起人类感动时的泪光。或许机器的情感从来不是程序设定，而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，像钟表齿轮般慢慢咬合、共生，最终长出名为羁绊的温度。

现在每个清晨，路过钟表店的人都会看到奇妙的景象：白发老人在调试钟摆，银色机器人在擦玻璃窗，阳光穿过齿轮状的窗花，在地上投下跳动的光斑。它们一个是走向黄昏的生命，一个是永不停歇的机器，却在时间的长河里，成了彼此最温暖的坐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