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篱笆上的四季歌

爷爷总说竹篱笆是有记性的。那年春天他在院角插下五根青竹，我蹲在旁边数蚂蚁，看竹节上的露珠滚进刚翻松的泥土里。三个月后，这些竹子竟抽出细密的枝条，像一群伸着懒腰的孩子，爷爷便用麻绳将它们连起来，说这样能拦住偷菜的黄鼠狼，也能留住乱窜的阳光。

篱笆下的空地成了爷爷的秘密花园。他在东边种了三畦青菜，西边码着几排番茄苗，中间留着窄窄的过道，刚好容得下一双胶鞋和一把木柄锄头。清晨我常被浇水的声音唤醒，趴在窗台上看他佝偻着背，水壶的弧线划过半空，水珠落在叶片上炸开，惊飞了躲在茄子花里的蜜蜂。那些沾着露水的叶片总泛着翡翠般的光，像是被谁悄悄抹了层油。

最热闹的要数六月。番茄缀着红灯笼似的果实，黄瓜顶着嫩黄的花爬满篱笆，豆角的藤蔓顺着竹条拧麻花，把整个院子织成绿色的网。爷爷会摘下最新鲜的黄瓜，用井水洗过递给我，脆生生的汁液溅在手腕上，带着阳光晒过的清甜。有次我发现篱笆根处长出丛野菊，想拔掉却被他拦住，”让它们也住下来吧，花儿们做邻居，菜才长得更欢实。”

秋雨来得突然时，爷爷总要披着蓑衣加固篱笆。雨水顺着竹条往下淌，在地面汇成细细的溪流，淹没了刚种下的萝卜籽。他不慌不忙地往泥里撒草木灰，说这是给土地盖棉被。我蹲在屋檐下数雨滴，看爷爷的身影在雾气里忽隐忽现，像幅会动的水墨画。等到天晴，篱笆上准会晒满南瓜干，风一吹，甜香能飘到巷口。

去年冬天爷爷病了，我学着他的样子给菜畦盖稻草。竹篱笆上结着冰碴，碰一下就簌簌往下掉。有天清晨推开门，发现爷爷正站在篱笆前发呆，霜花落满他的白发。”你看这些竹子，” 他指着最粗的那根，”春天时我总担心它长不直，现在倒成了顶梁柱。” 那天的阳光特别好，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缠在爬满枯叶的篱笆上。

如今每个周末我都会回老屋。竹篱笆又添了新成员，是我栽的几株月季，春天开得轰轰烈烈。爷爷搬了把藤椅坐在旁边，看我给菜苗除草，偶尔指点两句。风穿过竹条的缝隙，带着青菜的气息，像是谁在轻轻哼着歌。我知道，那些藏在年轮里的时光，那些浸在露水间的心事，都被这道篱笆悄悄收着，酿成了岁月里最清甜的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