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瓦盆里的四季光阴

老瓦盆里的四季光阴

外婆的窗台总摆着三个老瓦盆,青灰色的陶土上爬满细密的冰裂纹,像她手背上交错的青筋。最左边那只养着薄荷,盛夏时能蹿到半尺高,叶片沾着晨露抖一抖,满院都是清苦的香。我总爱蹲在窗台下看蚂蚁顺着茎秆往上爬,看阳光穿过薄如蝉翼的叶子,在盆底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
十二岁那年春天,我把偷藏的薄荷嫩叶塞进课本。课堂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褶皱的叶片,忽然被老师点起来回答问题。慌乱中打翻了墨水瓶,蓝黑色的汁液漫过摊开的书页,也漫过那片被压得半干的薄荷。放学时外婆来接我,见我捏着皱巴巴的课本垂头丧气,没说什么,只是回家后往薄荷盆里添了勺淘米水。“植物记仇呢,” 她用竹片轻轻拨开盆土,“你对它不好,它就不给你长新叶。”

那年夏天格外漫长。外婆在院子角落辟出半平米的空地,教我埋下从邻居家讨来的茉莉枝条。她的指甲缝里总嵌着泥土,弯腰时围裙下摆扫过青砖地,带起一阵混着草香的尘埃。“得让根须贴着土,” 她握着我的手把枝条压进湿润的泥里,“就像人活着,得踏踏实实踩着地。” 我盯着她手腕上银镯子随着动作晃悠,叮当作响里,仿佛听见种子顶破种皮的脆响。

入秋时茉莉没活成,倒从旁边冒出丛野菊。外婆说这是土地的馈赠,该留着。她找来旧木箱,在里面铺上晒干的丝瓜络,说是能让花根透气。我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野菊,数着新冒出的花苞,盼着它们早点绽开。有天夜里下了场暴雨,我担心得睡不着,凌晨悄悄爬起来去看,发现外婆早已用塑料布给花搭了个小棚子,雨滴打在布上沙沙响,像在哼一首温柔的歌。

转年春天,我在野菊旁边种了几棵向日葵。种子是从零食袋里挑出来的,圆滚滚的像小石子。外婆说这花性子烈,得种在向阳的地方。我特意把它们移到院子中央,那里阳光最足。向日葵长得真快,没几天就冒出嫩芽,茎秆蹭蹭往上蹿,像要捅破天空似的。有次我发现叶片上爬了蚜虫,急得直跺脚。外婆摘下几片薄荷叶子揉碎了撒在上面,说这是天然的驱虫药。没过几天,蚜虫真的不见了,向日葵依旧仰头朝着太阳,精神得很。

夏天向日葵开花时,我已经小学毕业了。金黄色的花盘像小太阳,在院子里转着圈追着阳光跑。外婆搬来竹椅坐在花旁边,一边择菜一边给我讲她年轻时的事。她说以前住平房,院里种满了菜,夏天的傍晚,一家人就坐在葡萄架下吃饭,菜是刚从地里摘的,带着露水的清爽。“现在住楼房了,” 她摸了摸向日葵粗硬的茎,“能种种花也好,看着就有生气。”

初中那年我迷上了多肉植物,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了盆玉露。透明的叶片像果冻,太阳底下能看清里面的纹路。我把它摆在书桌一角,每天小心翼翼地浇水,生怕把它涝着。可没过多久,玉露还是烂根了,我捧着发软的植株掉了眼泪。外婆看见了,把烂掉的部分剪掉,埋进新的沙土里:“植物和人一样,得经历点挫折才能长大。” 没想到过了一个月,断口处居然冒出了新根,小小的一株,透着股倔强的劲儿。

高中住校后,回家的次数少了。每次打电话,外婆总会说院里的花又开了,薄荷割了一茬又一茬,野菊蔓延到了墙角,向日葵结的籽被鸟啄走了不少。有次放寒假回家,发现窗台的老瓦盆换了新的,外婆说原来的那几个裂得太厉害,怕撑不住冬天的冻。新盆是她在早市淘来的,粗陶的质地,摸上去带着温润的质感。“你看这纹路,” 她指着盆身上的刻花,“和老盆一样,能养好花。”

高考结束那天,我抱着一大束向日葵回家。外婆正在给薄荷浇水,蓝布衫的袖子挽到胳膊肘,手腕上的银镯子还在晃悠,只是光泽没以前亮了。她看见我手里的花,眼睛笑成了月牙:“咱家自己种的还不够你看?” 我说这是给她的礼物,感谢她教会我等待与成长。外婆把花插进玻璃瓶里,摆在窗台的瓦盆旁边,说这样薄荷和向日葵就能做伴了。

大学毕业那年,外婆突发重病住进了医院。我收拾她的房间时,在床头柜抽屉里发现个铁盒子,里面装着我小时候画的花盆,还有几张记录花开时间的纸条。“3 月 12 日,野菊发新芽”“6 月 5 日,向日葵开花了”“9 月 20 日,薄荷收割”…… 字迹歪歪扭扭,是我的笔迹,旁边还有外婆补写的批注,“今日浇水半杯”“施了点豆渣肥”。看着这些纸条,眼泪突然就涌了上来,原来那些被我遗忘的瞬间,外婆都替我记着。

外婆出院后搬去和舅舅住,老房子空了下来。我每周都会回去看看,给院里的花浇水。向日葵每年自己发芽生长,野菊蔓延得更厉害了,薄荷把瓦盆都撑裂了缝。有天我在薄荷丛里发现了株牵牛花,紫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晃。不知道是谁把种子带来的,也许是飞鸟,也许是风。我没舍得拔掉它,看着它顺着薄荷茎秆往上爬,把小小的院子织成了花的海洋。

去年秋天,我在新房的阳台砌了个花池,像外婆那样用老瓦盆种了薄荷和茉莉。有天傍晚浇水时,闻到熟悉的清苦香气,突然想起外婆说过的话:“花是有记忆的,你对它好,它就年年陪着你。” 风穿过纱窗吹进来,带着花香拂过脸颊,恍惚间仿佛看见外婆坐在花旁边,银镯子在夕阳下闪着光,笑着朝我招手。

如今每个周末,我都会带着孩子去阳台看花。小家伙学着我的样子给薄荷浇水,小手捏着叶片使劲闻,然后皱着眉头说:“妈妈,这个叶子有点辣。” 我笑着摸摸他的头,就像当年外婆摸我的头那样。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花上,也照在孩子脸上,暖洋洋的,像老瓦盆里盛着的四季光阴,缓慢而温柔,在时光里静静流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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