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线之上,那串被风掩埋的脚印

雪线之上,那串被风掩埋的脚印

李明第一次见到贡嘎雪山时,正趴在牛背山观景台的岩石上啃压缩饼干。海拔 3666 米的罡风卷着碎雪砸在脸上,他却觉得比城市写字楼里的中央空调更让人清醒。背包里的登山绳还带着上周末岩场的岩粉味,裤脚沾着的泥点来自凌晨五点的城郊古道,这些零碎的痕迹在他身上拼凑出一个执着的徒步者形象。

那是 2018 年深秋,他刚辞掉做了五年的程序员工作。工位旁的落地窗每天都能看见相同的落日轨迹,直到某天加班到凌晨,屏幕蓝光里突然弹出一条高山救援新闻 —— 三个驴友在暴风雪中失联 72 小时后被找到,其中最年长的 62 岁,获救时还紧紧攥着地质罗盘。李明盯着那条新闻看了半小时,第二天一早就递交了辞职信。

“你这是逃避现实。” 前女友收拾行李时把登山杖扔在地上,铝合金杖身撞出刺耳的声响。李明没辩解,只是默默把那根陪伴他走完虎跳峡的装备捡起来,擦去上面的尘土。他知道对方说的或许有道理,但有些念头一旦生根,就会像高山草甸下的冻土,在某个回暖的瞬间突然崩裂。

真正的徒步从不是朋友圈里的滤镜照片。那年冬天,李明跟着一支民间登山队扎进四姑娘山的幺妹峰。向导老周是个皮肤黝黑的藏族汉子,每次扎营都要在帐篷周围撒一圈硫磺粉,说是防野兽也防 “山鬼”。“山鬼最喜欢拖走那些心不定的人。” 老周往篝火里添柴时,火星子溅在结冰的地面上,瞬间就灭了。

第三天穿越红石滩时,队伍里的大学生小林突然崴了脚。李明背着他走在最后,冰棱子从岩壁上垂下来,像一把把倒悬的刀子。小林趴在他背上哭,说自己对不起大家,本来是想拍几张星空照给病重的奶奶看。李明腾出一只手拍他的屁股,说等翻过山脊,今晚的银河能把人看醉。

结果那天傍晚真的起了暴风雪。帐篷被吹得像惊惶的鼓面,温度计指针卡在零下 17 度。老周用刺刀在雪地里挖了个深坑,让大家轮流进去取暖。李明进去时,摸到坑底冻硬的土块,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单位的防空洞,潮湿的空气里总飘着淡淡的柴油味。

第七天清晨,雪停了。他们在垭口发现一串奇怪的脚印,从雪线一直延伸到悬崖边。老周蹲下来摸了摸脚印边缘,说这是前几天失联的独行客留下的。“他背包里该有 GPS 的。” 老周望着云雾缭绕的谷底,声音低沉,“可山要留你,什么装备都没用。”

下山后,李明在镇上的旅馆看到了寻人启事。照片上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,笑容腼腆,和他大学时的系主任很像。后来听派出所的人说,搜救队三天后在悬崖下找到了背包,里面有本日记,最后一页写着:“看见岩羊在绝壁上奔跑,原来生命可以这样活。”

那之后,李明养成了写徒步日志的习惯。在墨脱的雨林里,他用防水笔在芭蕉叶上记录蚂蟥钻进裤管的感觉;在库布齐沙漠,把纸条塞进空矿泉水瓶埋在沙堆里;去年在雨崩,他在经幡背面画下日照金山的轮廓,被转经的老奶奶笑着用糌粑糊住了。

今年春天,他在秦岭遇见一对骑行的老夫妻。老头蹬着改装过的三轮自行车,车斗里载着轮椅和老太太。他们从海南出发,计划用三年时间走遍中国的名山大川。老太太患了帕金森,说话时手会不住颤抖,却坚持要自己扶着车把合影。“我们结婚那年,他说要带我去看华山的日出。” 老太太望着远处的云海,眼里闪着光,“这都四十年了,总不能再等了。”

李明帮他们拍了照片,又把备用的压缩饼干塞给老头。老头非要塞给他一袋自家晒的笋干,说这是老太太病前腌的。下山时,他回头望见那辆三轮车像个顽强的甲壳虫,正慢慢蠕动在盘山公路上,车斗里的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
上个月在梅里北坡,李明遇到个背着吉他的姑娘。她白天跟着马帮赶路,晚上就在篝火旁唱歌,歌词里总提到一片会发光的湖。“我哥以前总说要带我去的。” 姑娘拨着结冰的琴弦,“他在可可西里当巡护员,去年冬天掉进冰窟了。”

那天晚上,他们真的找到了那片湖。月光洒在湖面上,碎银似的波光里,李明仿佛看见无数游动的星辰。姑娘抱着吉他坐在湖边,唱了首没听过的调子,风把她的歌声吹向远处的冰川,好像在跟某个看不见的人对话。

现在,李明正在筹备明年的徒步计划。他想沿着当年红军长征的路线走一遍,带着父亲留下的旧军用水壶。那水壶上的搪瓷早就剥落了,却总能在宿营时沏出最甘甜的雪水。他还准备在背包里装些种子,走到哪里就撒在哪里,或许几年后,会有迷路的徒步者,在开满野花的山坡上,闻到陌生又温暖的芬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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