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时，我正对着导航骂骂咧咧。屏幕上的蓝色箭头在老巷子里画着醉汉般的曲线，最后停在这家连招牌都快被爬山虎吃掉的馆子前。玻璃门上贴着张泛黄的 A4 纸，打印体歪歪扭扭：“不拼桌，不外卖，催菜滚蛋”，末尾还画了个龇牙咧嘴的简笔画小人。
掀门帘的瞬间，酸香混着木柴烟味扑了满脸。穿蓝布褂子的老爷子正蹲在灶台前扇火，铝锅咕嘟咕嘟冒着粉红泡泡，锅里的番茄酸汤翻滚得像座微型火山。听见动静他头也没抬，粗声粗气抛过来一句：“自己找座，菜单在墙上，看好再喊。”
墙上的价目表是用马克笔写的，“酸汤鱼” 三个字被圈了三个圈，旁边画着只流口水的猫。我刚要开口问鱼的大小，邻桌大哥突然用胳膊肘捅了捅我：“别问，问就是老板说多大就多大。上次有个小伙子跟他讨价还价，被轰出去时还抱着门柱喊‘我就要两斤半的’。”
等鱼的功夫我开始研究这家店的布局。总共四张桌子，每张都刻着不同的吐槽：“2023.6.18 老板说我吃太慢”“2022.11.3 汤泡饭被骂没品味”。最绝的是墙角那盆绿萝，花盆上贴满便利贴，全是顾客控诉老板的小作文：“他居然嫌我加了三回醋”“今天被怼了，因为我说汤不够酸”。
正看得乐呵，老板端着个比脸盆还大的铝锅过来了。巴掌宽的鱼块在红亮的汤里若隐若现，酸萝卜片像透明的玛瑙沉在底下，撒在表面的木姜子油闪着细碎的光。他 “咚” 一声把锅墩在桌上，震得我面前的茶杯都跳了跳：“趁热吃，凉了就没那股子冲劲了。”
我夹起一块鱼，刚碰到嘴唇就被烫得嘶嘶吸气。鱼肉嫩得像布丁，牙齿轻轻一碰就化在嘴里，酸汤的酸辣劲紧跟着涌上来，像是有群跳跳糖在舌尖开派对。最妙的是那口汤，酸得人直眯眼，却又带着股回甘，喝到第三勺时，额头已经冒出汗珠，连脚趾头都在快活地蜷缩。
旁边桌的大姐正用汤泡着糙米饭，吃得鼻尖通红。她见我盯着她的碗，豪迈地挥挥手：“试试，这老板的糙米饭是自己种的，硬得能硌掉牙，但泡汤吃绝了。” 我学着她的样子舀了勺汤拌进饭里，粗糙的米粒裹着酸汤滑进喉咙，居然有种奇妙的层次感，像是在吃一碗会跳舞的饭。
吃到一半，老板抱着个搪瓷缸子蹲在门口抽烟。有个背着相机的姑娘举着镜头对准他，被他一眼瞪回去：“拍啥拍，拍鱼去，我的脸没鱼好看。” 姑娘委屈地撇撇嘴，转身对着锅里的鱼猛拍，快门声跟炒豆子似的。
突然听到隔壁桌传来争执声。一个戴眼镜的大叔指着碗里的鱼刺，跟老板理论：“你这鱼没挑干净刺啊。” 老板把烟蒂摁在脚下的泥地里，眉毛拧成个疙瘩：“有刺才叫鱼，没刺的是豆腐。嫌麻烦？去吃豆腐脑啊！” 大叔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，最后悻悻地夹起带刺的鱼块，嘟囔着 “你这老头真不讲理”，却还是吃得津津有味。
我正笑得差点把嘴里的鱼喷出来，老板不知啥时候站到了我身后。他盯着我碗里剩下的半块鱼，突然说：“看你吃得挺斯文，不像那些狼吞虎咽的。” 我刚想谦虚两句，他又补了句：“斯文没用，得光盘，不然下次别来了。” 吓得我赶紧端起碗，连最后一滴汤都舔得干干净净。
结账时发现墙上贴着张告示：“现金支付，微信支付宝随缘。” 我摸出手机问能不能扫码，老板指了指角落里落满灰尘的二维码：“扫那个，能不能付上看你运气。” 结果扫码时真的卡住了，他在旁边幸灾乐祸：“看吧，让你用现金你不用，现在得等系统醒过来。”
等系统的间隙，他突然从柜台底下掏出个玻璃罐，里面泡着深褐色的液体。“尝尝？” 他倒了小半碗递给我，“自己泡的酸梅汤，解腻。” 酸甜的液体滑进喉咙，带着股淡淡的酒香，刚才吃鱼的热辣感瞬间消退，像是有股清泉流过五脏六腑。
临走时我问老板为啥脾气这么大，他正在用抹布擦桌子，头也不抬地说：“做饭累，没力气跟人废话。爱吃就来，不爱吃拉倒。”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，突然觉得这老头挺可爱的，就像他做的酸汤鱼，看着呛人，吃着却暖心。
推开门时，夕阳正把巷子染成金红色。几个刚放学的小孩背着书包跑过，其中一个突然停下脚步，吸着鼻子朝店里张望：“张爷爷又做酸汤鱼了，我妈说闻着味儿就知道今天的鱼新鲜。” 老板在屋里头吼了句 “小兔崽子赶紧回家写作业”，声音却没刚才那么凶了。
走在巷子里，嘴里还留着酸汤的余味。手机突然震动，是刚才没付成功的账单提醒。我笑着转身往回走，心想这脾气古怪的老板，大概是把所有的温柔都熬进那锅酸汤里了。下次再来，得记得带现金，还得准备好被他怼几句 —— 毕竟，能把舌头勾成麻花的美味，值得受这点 “委屈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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