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地里的心跳,是风也带不走的滚烫

雪地里的心跳,是风也带不走的滚烫

雪粒敲在护目镜上的声音像碎玉落地,每一次震动都顺着鼻梁骨往天灵盖爬。我踩着雪板站在出发台边缘,靴扣勒得小腿发紧,却拦不住膝盖在雪靴里微微打颤 —— 不是因为冷,是山风卷着雪沫灌进领口时,喉结滚动的频率突然和十年前那个午后重合了。

那年我才十二岁,裹着租来的、袖口磨得起球的滑雪服,在初级道上摔得像只翻不过身的乌龟。教练踩着雪板在我面前转了个漂亮的弧线,冰晶在他睫毛上闪成细碎的星:“别怕摔,雪是软的。” 后来我才知道,雪的柔软里藏着狡黠,它会在你放松警惕时突然变成冰壳,也会在你绝望时托住失控的身体,像母亲张开的怀抱。

缆车缓缓爬升时,能看见整座雪山在阳光下舒展筋骨。背阴处的雪泛着青蓝色,像被冻住的深海;向阳坡的雪粒却在风里跳着碎步,踩上去会发出 “咯吱咯吱” 的呻吟,那是雪在和你说悄悄话。我总爱把脸贴在缆车玻璃上,看下方的雪道像被巨人踩出的银丝带,那些穿着彩色雪服的身影在丝带上飘,时而蜷成一团滚进雪堆,时而舒展双臂掠过树影,每一个姿态里都藏着对自由的注解。

第一次挑战高级道的那天,天空飘着鹅毛大雪。雪板切开新雪的瞬间,我听见心脏在胸腔里擂鼓,震得耳膜嗡嗡作响。转弯时雪杖插进雪里太深,整个人突然失去平衡,视野里的天空和雪地猛地颠倒,然后是后脑勺砸进雪堆的闷响。雪花从衣领钻进后背,冰凉顺着脊椎往下滑,可奇怪的是,嘴角却咧开了无法控制的弧度。远处传来同伴的呼喊,声音被风雪揉得软绵绵的,像小时候奶奶在巷口唤我回家吃饭。

有个雪季我在雪场待到闭园。夕阳把雪染成蜂蜜色时,巡逻队的摩托已经开始清场。我坐在缆车下站的长椅上,看最后一缕光恋恋不舍地吻过山顶的雪松。雪板上的冰碴正在融化,水珠顺着固定器的缝隙往下滴,在地面积成小小的水洼,里面盛着整片正在暗下去的天空。那时突然明白,人为什么会对滑雪上瘾 —— 当身体在雪上飞驰时,所有的心事都会被风刮走,只剩下最原始的呼吸和心跳,像回到了母体里最安稳的时刻。

去年在国外的雪场遇到位七十岁的老人,他戴着毛线帽,帽檐下露出花白的胡子,滑雪服上别着三十年前的赛事徽章。我们在休息区共享一壶热可可,他说自己二十岁时在这儿摔断过腿,医生断言再也不能碰雪板。“你看,” 他举起布满老年斑的手,指节因为常年握雪杖有些变形,“雪记仇,但也记情。” 那天他教我用老式雪板做了个复古的单脚平衡动作,雪沫溅在他笑出皱纹的眼角,像撒了把星星。

最难忘的是某个暴雪天的夜滑。雪场的探照灯把雪花照成漫天飞舞的萤火虫,风声在耳边变成呼啸的歌。我跟着前面的人冲进雪雾里,看不见雪道的边界,只能凭着感觉调整重心。突然脚下一空,整个人翻进了道边的雪沟,雪没到胸口,挣扎时反而陷得更深。就在我仰头喘气时,发现头顶的夜空被雪片撕出无数细碎的口子,每道口里都漏出一点星光。后来救援人员把我拉上去,热姜茶在保温杯里晃出温暖的弧度,他们说我当时的样子像只刚从雪堆里刨出来的小狗,眼睛亮得吓人。

雪场的医务室总飘着碘伏和暖宝宝混合的味道。见过最多的伤是扭伤的脚踝和擦伤的手肘,却很少听见哭声。有次看到个小姑娘被教练背进来,裤子上沾着血渍,却咬着嘴唇说:“我还能滑最后一趟吗?” 她妈妈在旁边抹眼泪,小姑娘却偷偷对我比了个胜利的手势,眼里的光比雪场的探照灯还亮。原来热爱是有魔力的,它能把疼痛变成勋章,把恐惧酿成勇气。

今年的雪来得特别早。站在熟悉的出发台上,我深吸一口气,冷冽的空气带着松针的清香钻进肺里。雪板轻轻一顶,身体便顺着山势往下冲。转弯时故意放慢速度,看雪沫在身后扬起又落下,像给大地盖了层松软的棉被。经过儿童道时,听见此起彼伏的欢笑声,恍惚间看见当年那个摔得四脚朝天的自己,正咧着嘴对现在的我笑。

风突然变了方向,把远处的喧嚣都吹到了脑后。此刻天地间只剩下雪的呼吸、板刃切雪的脆响,还有胸腔里那面永不停歇的鼓。护目镜上的雾气渐渐散去,前方的雪道在月光下泛着温柔的银辉,像一条通往过去和未来的路。我微微俯身,让身体更贴近这片沉默的白色,仿佛这样就能把所有的时光都拥进怀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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