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涩风里的浪尖独白

老周第一次见到那片海时,裤脚还沾着内陆车站的煤渣。十七岁的夏天被货运列车的铁皮裹得发烫,他攥着皱巴巴的地图穿过椰林,看见穿花衬衫的男人踩着彩色板子从白浪里站起来,像被大海轻轻托举的鸥鸟。

“后生仔,要试试吗?” 晒得黝黑的店主靠在冲浪板堆里笑,露出被海盐浸得发白的牙齿。老周盯着对方脚踝上蜿蜒的伤疤,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,水是活的,能载舟也能煮粥。他当时没懂,直到冰凉的海水漫过膝盖,才发现原来水真的会呼吸。

最初三个月,他像块笨拙的礁石反复被浪拍进沙里。黎明的沙滩总留着他的脚印,脚趾抠进温热的沙粒,看第一缕阳光把浪尖染成融化的金子。有次被暗流卷向深海,咸涩灌进鼻腔时,他反而看清了海底摇曳的珊瑚,像无数双安静注视的眼睛。

“浪有脾气,得哄。” 教他冲浪的阿伯总在退潮时修补冲浪板。老人的手掌布满裂纹,却能精准摸出板底每一处细微的凹陷。他说自己十六岁那年台风天救过一个游客,从此便把家安在了海边的木板房里,墙上挂满褪色的照片,全是不同人站在浪尖的剪影。

老周渐渐能在浪上站稳了。他喜欢那种失重的瞬间,板头刺破浪壁时,风会灌满耳朵,世界突然变得很静,只剩下板底与水摩擦的嘶嘶声。有次暴雨过后,他撞见一条小海豚跟着浪头跳跃,银蓝色的脊背在灰暗天光里闪闪发亮,像块会游动的碎玻璃。

二十岁那年冬天,海况格外暴躁。台风过境的前夜,老周在沙滩捡到块断裂的冲浪板,蜡层上还留着模糊的指痕。他抱着板子往阿伯家跑,却看见木板房的门敞着,墙角的急救箱空了,只有墙上的照片被风吹得哗哗作响。后来搜救队说,有人看见个老人在风暴里试图拉回落水的游客。

葬礼那天放晴了。老周把那块修好的冲浪板涂成明黄色,像阿伯总穿的那件衬衫。他抱着板子走进海里,等到一道合适的浪来,起身时突然发现自己哭了。咸涩的泪水混着海水滑进嘴里,竟和多年前第一次呛水时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
往后的日子,老周成了沙滩上最沉默的冲浪者。他总在日出前到场,把自己的板子和那块明黄色的并排放好。有个戴红发卡的女孩常来学冲浪,摔倒时会吐着舌头笑,像极了当年的自己。她问起那块黄色冲浪板的故事,老周就指着远处的浪花说,你看它们碎了又涌起来,其实是在跟人打招呼呢。

三十五岁的某个黄昏,老周在礁石后发现个蜷缩的少年。对方背着破旧的背包,脚踝蹭出了血,眼神像受惊的小兽。老周递过去半瓶淡水,看着少年狼吞虎咽地喝完,突然想起货运列车上那个燥热的午后。他把备用冲浪板塞进少年怀里,只说了句 “明天早点来”。

少年果然准时出现,笨拙地模仿着起身的动作。老周坐在沙滩上抽烟,看他一次次摔进水里,溅起的浪花在晨光里闪着碎钻般的光。有那么一瞬间,他仿佛看见三个身影在浪里重叠 —— 阿伯稳健的背影,自己年轻时摇晃的姿态,还有少年此刻倔强的剪影。

潮水涨起来的时候,少年终于成功站了起来。他在浪上张开双臂,像只刚学会飞的鸟。老周掐灭烟头,摸出藏在礁石缝里的小罐,把今天的日期刻在罐底。罐子里已经攒了不少刻着日期的贝壳,最早那枚边缘都被摩挲得发亮,是阿伯走的那天留下的。

暮色漫过防波堤时,老周收起两块冲浪板往回走。海风掀起他褪色的袖口,露出手腕上那道月牙形的疤 —— 是当年救少年时被礁石划破的。少年跟在后面叽叽喳喳,说明年要去参加冲浪比赛。老周没说话,只是把那块明黄色的板子往少年那边推了推。

夜里涨潮的声音格外清晰。老周躺在床上,听着海浪一遍遍拍打岸边,像无数只手在轻轻叩门。他摸出枕头下的旧照片,阿伯站在浪尖笑得灿烂,背景里有个模糊的少年身影,裤脚还沾着没来得及拍掉的沙粒。窗外的月光淌进来,在照片上镀了层银辉,仿佛下一秒,那些凝固的浪花就会重新涌动起来。

沙滩上的脚印被潮水抚平又印上新的,冲浪板的蜡层磨掉了又重新涂过。有天清晨,老周发现那块明黄色的板子不见了,礁石缝里的小罐却多了枚新贝壳,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日期。远处的浪涛里,一个穿红发卡的女孩正带着个少年练习起板,晨光掠过他们伸展的手臂,在浪尖织出张透明的网。

他踩着微凉的海水走进海里,脚下的冲浪板传来熟悉的震动。当又一道浪涌来时,老周深吸一口气,起身的瞬间忽然明白,所谓传承从来不是紧握不放,而是把掌心的温度留在某个物件上,让它随着浪花漂向需要的人。风穿过耳际时,他仿佛听见无数声遥远的问候,从碎掉又重生的浪尖上传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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