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第一次见到那枚嵌着摄像头的眼镜时,正蹲在自家修表铺的门槛上啃包子。初夏的阳光把青石板晒得发烫,隔壁杂货铺的收音机正播放着本地新闻,说什么新技术能让老物件 “开口说话”。他嗤笑一声,用油腻的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 —— 在这条连扫码支付都普及得磕磕绊绊的青云巷,这种话听着就像天方夜谭。
推门进来的年轻人打破了他的漫不经心。对方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,怀里抱着个半旧的木匣子,眼镜腿上缠绕着几圈透明胶带。“陈师傅,能帮我看看这个吗?” 年轻人说话时,眼镜片上忽然闪过几行淡蓝色的文字,像水面上的倒影般转瞬即逝。陈默眯起眼,发现那竟是自己修表铺的营业时间和用户评价,最底下还标着一行小字:“老师傅修表手艺祖传三代,建议自带零件可享八折。”
木匣子里躺着块民国时期的铜怀表,表盖内侧刻着模糊的缠枝纹。陈默习惯性地掏出放大镜,年轻人却按住他的手:“试试这个。” 他摘下眼镜递过来,冰凉的金属框架触到皮肤时,陈默听见耳边传来轻微的嗡鸣。再看向怀表,那些磨平的纹路突然鲜活起来,金色的藤蔓顺着表盖蔓延,在空气中舒展成三维的图案,甚至能看到工匠錾刻时留下的细小凿痕。
“这是……” 陈默的手指悬在半空,仿佛怕惊扰了这场幻觉。
“增强现实眼镜,” 年轻人笑起来,眼角有颗痣,“能把数字信息叠加在真实世界里。我叫林夏,考古系的。这表是在巷尾老槐树底下挖出来的,想知道它的来历。”
陈默的心跳突然乱了半拍。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的那只同样款式的怀表,说里面藏着青云巷的秘密。那时他只当是老人糊涂了,此刻看着眼前流转的光影,某个尘封的角落忽然松动起来。
接下来的三天,林夏成了修表铺的常客。她教陈默用眼镜扫描老街的砖墙,那些斑驳的石灰下竟浮现出光绪年间的商铺招牌;对准巷口的古井,水面会荡漾出民国时期挑水妇人的身影。陈默总在傍晚收摊后跟着她转悠,看着熟悉的街巷在光影里变幻模样,像翻看一本被岁月揉皱的相册。
“你看这儿,” 林夏指着杂货铺墙角的裂缝,眼镜投射出的蓝光在砖缝间游走,“民国二十三年的洪水淹没了半条街,当时这里是家药铺,掌柜的在门板上刻了水位线。” 陈默凑近细看,果然在砖石深处找到几缕若隐若现的刻痕,与虚拟的水线完美重合。
第七天清晨,他们在老槐树的树洞里发现了第二块怀表。林夏的眼镜扫描出表盖内侧刻着的微型地图,两条金线在地面交织,最终指向陈默修表铺的地基。“这是某种坐标,” 林夏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,“两块怀表合起来,能找到藏东西的地方。”
陈默的手心沁出冷汗。他想起父亲去世前那晚,非要让他把铺子地下的青砖撬开看看,当时他嫌老人折腾,现在想来,那些被忽略的细节都成了线索。当林夏的眼镜投射出地下三维图像时,他清楚地看到,在柜台下方的地基里,藏着个三十厘米见方的木箱。
撬开第八块青砖时,铁锈的气味混着潮湿的泥土味涌了上来。木箱打开的瞬间,林夏的眼镜自动识别出里面的物件:泛黄的账本、几枚银元,还有张裱糊在硬纸板上的报纸,日期是 1948 年深秋。增强现实系统将报纸上的文字转化成清晰的投影,陈默逐字念着,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—— 上面记载着当年青云巷的商户们如何用怀表传递情报,帮助被困的学生出城,而他的祖父,正是其中负责修表传递消息的联络人。
“原来…… 父亲说的都是真的。” 陈默摩挲着报纸上祖父的名字,忽然明白那些被他当作唠叨的往事,其实是家族沉甸甸的记忆。
林夏摘下眼镜,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“这些不是普通的老物件,是活着的历史。” 她轻声说,“增强现实能帮我们看见过去,但真正重要的,是有人愿意记住。”
那天傍晚,陈默第一次主动戴上眼镜。他站在修表铺的柜台前,看着虚拟的祖父在光影里擦拭怀表,动作与自己平日的习惯如出一辙。祖父抬起头,虚拟的目光穿过时空落在他身上,像场迟来的和解。
林夏离开前,把那副眼镜留在了铺子里。她说考古队要去下一个遗址,但老街的数字模型已经上传到云端,随时能调出来看。陈默不太会用那些复杂的功能,却总在收摊后戴上它,看夕阳把虚拟的商号招牌染成金红色,听眼镜模拟出当年车马粼粼的声响。
某个雨后的清晨,有个背着画板的女孩站在巷口写生。陈默看见她对着湿漉漉的墙面皱眉,便走过去把眼镜递了过去。“试试这个,” 他说,“能看见不一样的风景。” 女孩戴上眼镜的瞬间发出惊呼,笔下的素描本上,很快多出了虚实交织的街巷轮廓。
陈默坐在门槛上,看着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带着好奇走进青云巷。他们举着手机或眼镜,在老墙前驻足,在古井边拍照,那些曾经被遗忘的故事,正通过数字光影重新回到人们的视线里。他忽然明白,增强现实带来的不只是技术的便利,更是让历史与当下对话的可能 —— 就像他与祖父,终于在光影织就的时空中,完成了那场迟到太久的交谈。
暮色四合时,陈默锁上修表铺的门。眼镜里的老街亮起灯笼,虚拟的商贩们开始收摊,与现实中陆续关门的店铺形成奇妙的呼应。他抬手关掉投影,眼前的青云巷褪去所有光影,只剩下熟悉的青石板路和昏黄的路灯。但他知道,那些看不见的故事并没有消失,它们只是换了种方式,活在每块砖石、每寸空气里,等待着被更多人看见,被永远记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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